第60章 物是人非暗香如故
第二日,白沐瑾退了房,与钟离玖渊一起来到了父母安葬的地方——那是九彩山上的一座悬崖,这里距离凤鸣山只隔了一条河流。
饱经风霜的墓碑边缘已有了风蚀的痕迹,唯独石碑上雕刻的两行名字仍然屹立不朽,不知被一遍遍抚摸了多少次。
慈父白氏,慈母兰氏之墓,不孝子小槿立之。
简简单单的十七个字,每一个字都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,风光了一生的他们,到头来能留存世间的,却只剩下一座有姓无名的墓碑。
白沐瑾将买来的祭品依次摆在墓碑前,又揭开酒坛的封口往碗里倒了一碗酒,对着墓碑淋在了地上:“爹,娘,孩儿又来看你们了,一年不见,不知道你们想念孩儿了没,反正孩儿是很想念你们的”
悬崖上有风吹过,白沐谨将准备好的纸钱顺风一扬,落了漫天花白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两行字体:“本来想烧些钱给你们的,怕引发山火就不烧了,风无处不在,它会把我对你们的思念带过去,我也能听见你们的”
“孩儿这些年过得虽然苦了点,但也遇到了很多好人,我还找到了一个真心待我好的伴侣,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他,他叫钟离玖渊,是妖族的殿下,也是我的阿离,今天孩儿带他来看你们了”
钟离玖渊蹲下身去,握住了白沐瑾有些冰凉的手,紧紧捧在手心里,他什么话也不说,却是真心实意,就这么静静的陪在白沐瑾身边,听着他的自言自语。
最后一坛酒倒尽,白沐瑾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忍无可忍的决堤而下,他明明前一晚就告诉自己今日有钟离玖渊在,一定不能掉眼泪,不能让他的阿离觉得他是个软弱的人,可他终究还是不争气的哭了。
钟离玖渊将白沐瑾紧紧拥入怀里,耐心的轻轻拍着白沐瑾的后背,温声细语的安慰道:“哥哥想哭多久都行,我陪着哥哥……哥哥乖,我在……”
被如此温柔以待的白沐瑾哭得更厉害了,眼泪稀里哗啦的往外冒,怎么止都止不住。
这个人对自己太温柔了,好到他可以得意忘形,永远在他面前做个肆无忌惮的孩子,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温柔至极的人?他白沐瑾何德何能能遇到钟离玖渊,享受着他独一无二的爱?
“阿离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“不要跟我说谢,这一切都是为你而做的”
“阿离,我想亲你”
“可我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”
“你会不会嫌弃啊?”
“不会”
钟离玖渊轻轻托起他的下巴,忽然俯身吻了下去,湿咸的泪带着微凉的涩,被炙烤成了温暖的甜。
他们彼此相拥,有了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
他们双双而跪,拜了天地,敬了高堂,行了连理枝,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
这是一场无满朋高坐的婚礼,却是这世间最美满的姻缘。
“哥哥,从今往后,生生世世,你都是我的人了”
白沐瑾抱住了钟离玖渊,笑得一脸甜蜜:“嗯,永远都是你的”
斑斓的晚霞从天边铺散开来,落日的余晖将整座悬崖都渲染成了灿金色。
香火早已燃烧殆尽,冒着丝丝白烟,白沐瑾依偎在钟离玖渊怀里,微颤的睫毛上还沾着一滴泪珠,显然是刚哭过一场。
钟离玖渊俯下身,吻掉了那滴泪珠:“哥哥,可以告诉我,你为何要选择将尊主尊夫人他们的尸骨葬在这里?”
这座悬崖高耸入云,峭壁险生,连上来的路都是窄不得窄的山路,白沐瑾没有法力,爬上去得是吃了多少苦?
“因为这里是唯一一处可以看到凤鸣山的地方”刚哭过不久,白沐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:“我无法带他们回家,只能尽力把他们葬得离家近些”
“哥哥,你想回家看看吗?”
白沐瑾抬起头来看他,微微红肿的双眼带着一丝疑惑与落寂:“自从仙门百家群起攻上凤鸣山以后,凤鸣山便自动封山了,回不去的……”
虽然他很想回去看看,但自动封山的意思就是说这个地方将永远成为一处与世隔绝的禁地,是一片死亡之地。
但钟离玖渊只道:“哥哥,相信我”
旭日伴随凤鸣冉冉而升,天空的祥云五彩缤纷,云层中金光奔泻,推开清晨的窗扉便能触手可及——这便是凤鸣山的名字由来。
只是如今凤鸣不再有,五彩缤纷的祥云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黑暗,推开窗扉只有冰冷刺骨的寒风和荒无人烟的萧瑟。
白沐瑾幻想过无数次重回家园的情景,可当他真的站在那条归家的石阶上,他却忽然畏缩不前。
钟离玖渊踏上一层石阶,朝愣在原地的白沐瑾伸出手:“哥哥,跟着我,我带你回家”
白沐瑾看着面前伸过来的手,目光落在钟离玖渊温柔缱绻的脸上,他点了点头,握住了他的手。
尘封十年的结界,面对突然闯入的外来者没有丝毫还手之力,也许是因为根茎相连的血脉,也许是因为钟离玖渊的无所不能。
曾经思念又不能踏上的这条石阶,如今有了这个人的陪伴,他将所向披靡,风雨无阻。
阿离,谢谢你带我回家。
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几乎焚烧干净了一切,只是那天忽然下起了大雨,抑制了火势蔓延,这才使山上的房屋得意保留大半,但经过十年风雨摧残,早已没了昔日的辉煌,到处都是破烂蛛网,杂草丛生。
白沐瑾在荒草丛里发现了几株木槿,他终于从这满地荒芜中得知了此处是何地。
这里乃是母亲日日精心打理的花园,只是这些年无人照料,花园早已长满了荒草,园子里的花也都枯的枯,死的死,如今只剩下几株顽强存活下来的木槿,却随时都会枯萎。
木槿是母亲最爱的花,也是白沐瑾的本命花,他心里想着将这几株濒死的木槿移植回去,精心照料应该还能存活。
白沐瑾刚要蹲下身去,钟离玖渊手指轻轻一勾,那几株木槿便被灵力包裹着,连花带土的落到了他手里。
原来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钟离玖渊看在眼里。
钟离玖渊将那几朵木槿收好:“哥哥,路黑难走,今晚我们就在此处留宿一夜吧”
“可是……”白沐瑾看了看眼前破烂不堪的屋舍,陷入了纠结:“我们要睡草丛吗?”
钟离玖渊牵住他衣袖下的手:“四处找找吧,应该还有能遮风挡雨的屋子”
“好”
自凤鸣山封山后,再无世人踏足此地,多年的荒废早已有许多未被大火波及的房屋都腐朽倒塌了,唯一保存善好的地方,仅剩南墙一角的厢房。
推开蒙尘的大门,多年无人居住的屋子落满了积尘和蛛网,白沐瑾被满屋尘埃呛得掩鼻轻咳。
钟离玖渊用灵力点亮了台桌上的一盏油灯,将满天飞扬的尘埃驱散,收拾出了供人休息的一席之地。
“哥哥,今晚就住这儿吧”
“嗯,我都行的”白沐瑾走到床榻边上坐下,目光在这间屋子里四处打量。
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,这是南院的用来招待客人的厢房,而白沐瑾以前的起居所就在南院隔壁,不知道那个地方还在不在?
夜里会冷,厢房里的被褥早已脏得不能盖了,钟离玖渊便去外面捡了些烧火用的木块回来,在地上烧了一堆火。
屋子里的窗户烂了个洞,总是有冷风灌入,将火堆吹得东摇西摆,白沐瑾在手边寻了块木板,用棍子将木板抵在灌冷风的洞口上。
钟离玖渊不知从哪里找来了野果,白沐瑾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,有些羞赧的接过果子咬了一口:“阿离,你怎么总能在这些地方找到这么好吃的果子?”
钟离玖渊笑了笑道:“不是找的”
白沐瑾奇怪道:“不是找的?”
钟离玖渊将手里又大又红的一个果子递给白沐瑾,抬手摸了摸他的头,笑道:“哥哥忘了?我是灵魅,可以令枯木逢春,涩果成熟”
“这果子是你催生的?!”白沐瑾想起寒冬腊月里的满屋槐香春色,脸上的惊愕这才一点点淡下去,但他仍然觉得很神奇,还很实用。
吃完最后一个野果,白沐瑾踌躇片刻,说道:“阿离,我想……出去走走,你要陪我一起去吗?”
钟离玖渊往火堆里丢了把柴,答的毫不犹豫:“好”
白沐瑾说要走走其实并没有走太远,他只是想看看以前居住的地方还在不在,那里面有他太多的回忆。
白氏乃凤鸣山开山鼻祖,百年基业屹立在世而不倒,资底浑厚,又是仙门百家历代尊主,进修的弟子数不胜数,所以宗门建立得就如宫殿一样辉煌。
白沐瑾居住的地方叫梅香苑,是一座种满红梅的院子,因有灵力滋养,院里的梅花终年不败,哪怕是炎炎夏日也依然艳红如血。
所幸那场大火并未将这片梅林一同摧毁,虽然荒芜了些,这里的梅花依然孤傲倔强的绽放着,连同那座被红梅拥簇的宫殿也可见昔日华丽之迹。
“阿离,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你寝宫里的陈设也跟这里的大同小异”
推开虚掩的朱红木门,曾经的种种依然还在,白沐瑾转过身来,看向望着一张案桌发呆的钟离玖渊:“你以前,是不是来过这儿?”
钟离玖渊走到落满灰尘的案桌前,雕刻着木槿图案的镇尺下面还压着一张作画用的宣纸,纸张早已发黄霉化,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花草动物早已褪色。
曾经有一大群孩子在这张纸上作过画,有画得好的,也有画得不好的,但坐在他们当中的老师都一一表扬了他们。
“哥哥记得这朵花是谁画的吗?”钟离玖渊指了指画纸上最丑的那朵花,白沐瑾看了片刻,年代太久远他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钟离玖渊并不生气,他拉着白沐瑾在拍干净的椅子上坐下,握着他的食指轻轻描绘着那朵花的图案:
“当时这个孩子连笔都不会拿,但他看着旁边的小朋友都在拿着笔写写画画,他也笨拙的学着画,但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画什么”
“左看右看,看到了镇尺上刻着一朵木槿,他就开始艰难的照着画,但他画的实在是太丑了,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朵花,于是他又用彩色颜料给花着了色,当时教他们画画的老师还表扬了他来着”
“那个孩子到现在都还记得老师说的那句‘第一次已经画得很好了’,当时那个孩子还纳闷自己画的明明丑极了,怎么还能被夸呢,后来他才明白老师表扬他是怕打击他”
“也是从那个时候起,这个孩子开始每天都想方设法的在他眼前晃,他无比想引起老师的注意,可每一次老师的眼睛里都装满了大家,虽然他也在其中,但他还是贪心的想在人群中成为那个最独一无二的存在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那个人是你,对吗?”白沐瑾忽然出声打断了钟离玖渊的话,他转过头去,眼睛已经微微红了。
钟离玖渊没想到会把白沐瑾弄哭,他其实最害怕白沐瑾在他面前哭,哪怕只是红了眼睛,他有些手足无措:“哥哥,都已经过去了,没什么好自责的,你别哭”
“我想起来了,当年从仙门百家里挑选出来送到凤鸣山求问的那群孩子里面就有你”
“那短暂的一个月里你一直都在我身边,在那群孩子里面,只是我没注意到你”
越是说到最后,白沐瑾的声音越是沙哑,到最后甚至泣不成声:“我甚至……我甚至……连你那个时候的样子都没记住……我……我怎么能……怎么能这么蠢……”
“哥哥,没关系的,只要我记得就够了,你别哭好不好,我很心疼……”
白沐瑾现在每听钟离玖渊多说一句话就哭得越厉害:“什么叫你记得就够了……我……我真的非常非常想……想想起来……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钟离玖渊听他哭得心都快碎了,他就不应该让白沐瑾来这里,更不应该触景生情,把那些话都说了出来,害得白沐瑾这么自责,这么伤心。
“哥哥别哭了,我们不待在这里了,我们回去了”钟离玖渊抱着泣不成声的白沐瑾站起来。
白沐瑾却忽然将他按回了椅子上,骑在他身上,红着眼睛断断续续的问他:“阿离……你……你当初是……是被……仙门百家……收养的……那你告诉我是谁收养了你……也……也许我能想起来那个孩子的模样……”
钟离玖渊:“……”
白沐瑾见他不说话,疑惑道:“怎么了,不能说吗?还是……还是你觉得说了我也不一定想得起来……?”
钟离玖渊握住他的芊芊细腰,将身上的人往怀里带了带:“没有,我只是不想再提起以前的事”
“为什么?难道是收养你的那家人对你不好吗?”白沐瑾依偎在他怀里,捏着衣袖擦拭眼泪。
钟离玖渊笑了笑:“他们收养我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,将我当作学徒送上凤鸣山也不过是别有用心”
“我从来都不喜欢他们,可我也挺感谢他们的,如果他们不把我送上凤鸣山,我就不会遇到哥哥你,我与哥哥现在经历的一切都将成为不敢想的奢侈”
白沐瑾觉得这样的钟离玖渊太令人心疼,他紧紧抱住了他:“那你以前一定过得很不开心,幸好君上将你从那家人手里救了出来,带你回到了妖界,再也不用受他们迫害”
钟离玖渊的目光落在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,没有聚焦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暗晦不明的光:“即使那日钟离筱没有将我带走,他们也不可能再留住我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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饱经风霜的墓碑边缘已有了风蚀的痕迹,唯独石碑上雕刻的两行名字仍然屹立不朽,不知被一遍遍抚摸了多少次。
慈父白氏,慈母兰氏之墓,不孝子小槿立之。
简简单单的十七个字,每一个字都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,风光了一生的他们,到头来能留存世间的,却只剩下一座有姓无名的墓碑。
白沐瑾将买来的祭品依次摆在墓碑前,又揭开酒坛的封口往碗里倒了一碗酒,对着墓碑淋在了地上:“爹,娘,孩儿又来看你们了,一年不见,不知道你们想念孩儿了没,反正孩儿是很想念你们的”
悬崖上有风吹过,白沐谨将准备好的纸钱顺风一扬,落了漫天花白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两行字体:“本来想烧些钱给你们的,怕引发山火就不烧了,风无处不在,它会把我对你们的思念带过去,我也能听见你们的”
“孩儿这些年过得虽然苦了点,但也遇到了很多好人,我还找到了一个真心待我好的伴侣,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他,他叫钟离玖渊,是妖族的殿下,也是我的阿离,今天孩儿带他来看你们了”
钟离玖渊蹲下身去,握住了白沐瑾有些冰凉的手,紧紧捧在手心里,他什么话也不说,却是真心实意,就这么静静的陪在白沐瑾身边,听着他的自言自语。
最后一坛酒倒尽,白沐瑾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忍无可忍的决堤而下,他明明前一晚就告诉自己今日有钟离玖渊在,一定不能掉眼泪,不能让他的阿离觉得他是个软弱的人,可他终究还是不争气的哭了。
钟离玖渊将白沐瑾紧紧拥入怀里,耐心的轻轻拍着白沐瑾的后背,温声细语的安慰道:“哥哥想哭多久都行,我陪着哥哥……哥哥乖,我在……”
被如此温柔以待的白沐瑾哭得更厉害了,眼泪稀里哗啦的往外冒,怎么止都止不住。
这个人对自己太温柔了,好到他可以得意忘形,永远在他面前做个肆无忌惮的孩子,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温柔至极的人?他白沐瑾何德何能能遇到钟离玖渊,享受着他独一无二的爱?
“阿离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“不要跟我说谢,这一切都是为你而做的”
“阿离,我想亲你”
“可我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”
“你会不会嫌弃啊?”
“不会”
钟离玖渊轻轻托起他的下巴,忽然俯身吻了下去,湿咸的泪带着微凉的涩,被炙烤成了温暖的甜。
他们彼此相拥,有了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
他们双双而跪,拜了天地,敬了高堂,行了连理枝,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
这是一场无满朋高坐的婚礼,却是这世间最美满的姻缘。
“哥哥,从今往后,生生世世,你都是我的人了”
白沐瑾抱住了钟离玖渊,笑得一脸甜蜜:“嗯,永远都是你的”
斑斓的晚霞从天边铺散开来,落日的余晖将整座悬崖都渲染成了灿金色。
香火早已燃烧殆尽,冒着丝丝白烟,白沐瑾依偎在钟离玖渊怀里,微颤的睫毛上还沾着一滴泪珠,显然是刚哭过一场。
钟离玖渊俯下身,吻掉了那滴泪珠:“哥哥,可以告诉我,你为何要选择将尊主尊夫人他们的尸骨葬在这里?”
这座悬崖高耸入云,峭壁险生,连上来的路都是窄不得窄的山路,白沐瑾没有法力,爬上去得是吃了多少苦?
“因为这里是唯一一处可以看到凤鸣山的地方”刚哭过不久,白沐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:“我无法带他们回家,只能尽力把他们葬得离家近些”
“哥哥,你想回家看看吗?”
白沐瑾抬起头来看他,微微红肿的双眼带着一丝疑惑与落寂:“自从仙门百家群起攻上凤鸣山以后,凤鸣山便自动封山了,回不去的……”
虽然他很想回去看看,但自动封山的意思就是说这个地方将永远成为一处与世隔绝的禁地,是一片死亡之地。
但钟离玖渊只道:“哥哥,相信我”
旭日伴随凤鸣冉冉而升,天空的祥云五彩缤纷,云层中金光奔泻,推开清晨的窗扉便能触手可及——这便是凤鸣山的名字由来。
只是如今凤鸣不再有,五彩缤纷的祥云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黑暗,推开窗扉只有冰冷刺骨的寒风和荒无人烟的萧瑟。
白沐瑾幻想过无数次重回家园的情景,可当他真的站在那条归家的石阶上,他却忽然畏缩不前。
钟离玖渊踏上一层石阶,朝愣在原地的白沐瑾伸出手:“哥哥,跟着我,我带你回家”
白沐瑾看着面前伸过来的手,目光落在钟离玖渊温柔缱绻的脸上,他点了点头,握住了他的手。
尘封十年的结界,面对突然闯入的外来者没有丝毫还手之力,也许是因为根茎相连的血脉,也许是因为钟离玖渊的无所不能。
曾经思念又不能踏上的这条石阶,如今有了这个人的陪伴,他将所向披靡,风雨无阻。
阿离,谢谢你带我回家。
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几乎焚烧干净了一切,只是那天忽然下起了大雨,抑制了火势蔓延,这才使山上的房屋得意保留大半,但经过十年风雨摧残,早已没了昔日的辉煌,到处都是破烂蛛网,杂草丛生。
白沐瑾在荒草丛里发现了几株木槿,他终于从这满地荒芜中得知了此处是何地。
这里乃是母亲日日精心打理的花园,只是这些年无人照料,花园早已长满了荒草,园子里的花也都枯的枯,死的死,如今只剩下几株顽强存活下来的木槿,却随时都会枯萎。
木槿是母亲最爱的花,也是白沐瑾的本命花,他心里想着将这几株濒死的木槿移植回去,精心照料应该还能存活。
白沐瑾刚要蹲下身去,钟离玖渊手指轻轻一勾,那几株木槿便被灵力包裹着,连花带土的落到了他手里。
原来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钟离玖渊看在眼里。
钟离玖渊将那几朵木槿收好:“哥哥,路黑难走,今晚我们就在此处留宿一夜吧”
“可是……”白沐瑾看了看眼前破烂不堪的屋舍,陷入了纠结:“我们要睡草丛吗?”
钟离玖渊牵住他衣袖下的手:“四处找找吧,应该还有能遮风挡雨的屋子”
“好”
自凤鸣山封山后,再无世人踏足此地,多年的荒废早已有许多未被大火波及的房屋都腐朽倒塌了,唯一保存善好的地方,仅剩南墙一角的厢房。
推开蒙尘的大门,多年无人居住的屋子落满了积尘和蛛网,白沐瑾被满屋尘埃呛得掩鼻轻咳。
钟离玖渊用灵力点亮了台桌上的一盏油灯,将满天飞扬的尘埃驱散,收拾出了供人休息的一席之地。
“哥哥,今晚就住这儿吧”
“嗯,我都行的”白沐瑾走到床榻边上坐下,目光在这间屋子里四处打量。
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,这是南院的用来招待客人的厢房,而白沐瑾以前的起居所就在南院隔壁,不知道那个地方还在不在?
夜里会冷,厢房里的被褥早已脏得不能盖了,钟离玖渊便去外面捡了些烧火用的木块回来,在地上烧了一堆火。
屋子里的窗户烂了个洞,总是有冷风灌入,将火堆吹得东摇西摆,白沐瑾在手边寻了块木板,用棍子将木板抵在灌冷风的洞口上。
钟离玖渊不知从哪里找来了野果,白沐瑾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,有些羞赧的接过果子咬了一口:“阿离,你怎么总能在这些地方找到这么好吃的果子?”
钟离玖渊笑了笑道:“不是找的”
白沐瑾奇怪道:“不是找的?”
钟离玖渊将手里又大又红的一个果子递给白沐瑾,抬手摸了摸他的头,笑道:“哥哥忘了?我是灵魅,可以令枯木逢春,涩果成熟”
“这果子是你催生的?!”白沐瑾想起寒冬腊月里的满屋槐香春色,脸上的惊愕这才一点点淡下去,但他仍然觉得很神奇,还很实用。
吃完最后一个野果,白沐瑾踌躇片刻,说道:“阿离,我想……出去走走,你要陪我一起去吗?”
钟离玖渊往火堆里丢了把柴,答的毫不犹豫:“好”
白沐瑾说要走走其实并没有走太远,他只是想看看以前居住的地方还在不在,那里面有他太多的回忆。
白氏乃凤鸣山开山鼻祖,百年基业屹立在世而不倒,资底浑厚,又是仙门百家历代尊主,进修的弟子数不胜数,所以宗门建立得就如宫殿一样辉煌。
白沐瑾居住的地方叫梅香苑,是一座种满红梅的院子,因有灵力滋养,院里的梅花终年不败,哪怕是炎炎夏日也依然艳红如血。
所幸那场大火并未将这片梅林一同摧毁,虽然荒芜了些,这里的梅花依然孤傲倔强的绽放着,连同那座被红梅拥簇的宫殿也可见昔日华丽之迹。
“阿离,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你寝宫里的陈设也跟这里的大同小异”
推开虚掩的朱红木门,曾经的种种依然还在,白沐瑾转过身来,看向望着一张案桌发呆的钟离玖渊:“你以前,是不是来过这儿?”
钟离玖渊走到落满灰尘的案桌前,雕刻着木槿图案的镇尺下面还压着一张作画用的宣纸,纸张早已发黄霉化,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花草动物早已褪色。
曾经有一大群孩子在这张纸上作过画,有画得好的,也有画得不好的,但坐在他们当中的老师都一一表扬了他们。
“哥哥记得这朵花是谁画的吗?”钟离玖渊指了指画纸上最丑的那朵花,白沐瑾看了片刻,年代太久远他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钟离玖渊并不生气,他拉着白沐瑾在拍干净的椅子上坐下,握着他的食指轻轻描绘着那朵花的图案:
“当时这个孩子连笔都不会拿,但他看着旁边的小朋友都在拿着笔写写画画,他也笨拙的学着画,但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画什么”
“左看右看,看到了镇尺上刻着一朵木槿,他就开始艰难的照着画,但他画的实在是太丑了,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朵花,于是他又用彩色颜料给花着了色,当时教他们画画的老师还表扬了他来着”
“那个孩子到现在都还记得老师说的那句‘第一次已经画得很好了’,当时那个孩子还纳闷自己画的明明丑极了,怎么还能被夸呢,后来他才明白老师表扬他是怕打击他”
“也是从那个时候起,这个孩子开始每天都想方设法的在他眼前晃,他无比想引起老师的注意,可每一次老师的眼睛里都装满了大家,虽然他也在其中,但他还是贪心的想在人群中成为那个最独一无二的存在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那个人是你,对吗?”白沐瑾忽然出声打断了钟离玖渊的话,他转过头去,眼睛已经微微红了。
钟离玖渊没想到会把白沐瑾弄哭,他其实最害怕白沐瑾在他面前哭,哪怕只是红了眼睛,他有些手足无措:“哥哥,都已经过去了,没什么好自责的,你别哭”
“我想起来了,当年从仙门百家里挑选出来送到凤鸣山求问的那群孩子里面就有你”
“那短暂的一个月里你一直都在我身边,在那群孩子里面,只是我没注意到你”
越是说到最后,白沐瑾的声音越是沙哑,到最后甚至泣不成声:“我甚至……我甚至……连你那个时候的样子都没记住……我……我怎么能……怎么能这么蠢……”
“哥哥,没关系的,只要我记得就够了,你别哭好不好,我很心疼……”
白沐瑾现在每听钟离玖渊多说一句话就哭得越厉害:“什么叫你记得就够了……我……我真的非常非常想……想想起来……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钟离玖渊听他哭得心都快碎了,他就不应该让白沐瑾来这里,更不应该触景生情,把那些话都说了出来,害得白沐瑾这么自责,这么伤心。
“哥哥别哭了,我们不待在这里了,我们回去了”钟离玖渊抱着泣不成声的白沐瑾站起来。
白沐瑾却忽然将他按回了椅子上,骑在他身上,红着眼睛断断续续的问他:“阿离……你……你当初是……是被……仙门百家……收养的……那你告诉我是谁收养了你……也……也许我能想起来那个孩子的模样……”
钟离玖渊:“……”
白沐瑾见他不说话,疑惑道:“怎么了,不能说吗?还是……还是你觉得说了我也不一定想得起来……?”
钟离玖渊握住他的芊芊细腰,将身上的人往怀里带了带:“没有,我只是不想再提起以前的事”
“为什么?难道是收养你的那家人对你不好吗?”白沐瑾依偎在他怀里,捏着衣袖擦拭眼泪。
钟离玖渊笑了笑:“他们收养我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,将我当作学徒送上凤鸣山也不过是别有用心”
“我从来都不喜欢他们,可我也挺感谢他们的,如果他们不把我送上凤鸣山,我就不会遇到哥哥你,我与哥哥现在经历的一切都将成为不敢想的奢侈”
白沐瑾觉得这样的钟离玖渊太令人心疼,他紧紧抱住了他:“那你以前一定过得很不开心,幸好君上将你从那家人手里救了出来,带你回到了妖界,再也不用受他们迫害”
钟离玖渊的目光落在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,没有聚焦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暗晦不明的光:“即使那日钟离筱没有将我带走,他们也不可能再留住我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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