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心间桃源红带祈愿
外面阳光明媚,钟离玖渊却面如雨下,他拉着白沐瑾漫无目的的往前走,不知要去哪里,白沐瑾也并不多问,就这么任由他拉着,带着自己去哪儿都行。
走到镇子外那棵古槐树下时,钟离玖渊忽然停了下来,白沐瑾便也跟着停了下来,静静看着背对他的钟离玖渊,等着他开口。
“哥哥,我觉得自己好没用”钟离玖渊转过身来,神色落败的低着头,有些自责。
白沐瑾愣了一下,而后抬手捧住了钟离玖渊的脸:“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用呢,我的阿离明明这么厉害”
“厉害吗?”钟离玖渊眨了下眼睛:“可我连哥哥的名誉清白都守不住”
白沐瑾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脸来问道:“阿离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?”
钟离玖渊沉默片刻,抬起手,食指轻轻划过他细长微翘的眼尾,白沐瑾忍不住颤了颤睫毛:“是,比哥哥想象中的还要早很多”
早很多是多早?
白沐瑾这么想着,抿了抿唇,终究还是问出了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:“阿离,八年前,我们真的认识吗?”
“可我一点儿记忆都没有,但山妖说的那些话又不像假的,我们之间,到底发生过什么?”
“……”
钟离玖渊许久没有说话。
白沐瑾以为他还是不愿意说,他虽急切的想从钟离玖渊这里得到一个答案,却也不喜强人所难,或许钟离玖渊不说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。
白沐瑾笑了一下:“你要是不愿意说的话,就等哪天你愿意说了再告诉我吧,我可以等的……”
“哥哥”钟离玖渊忽然开口打断了白沐瑾未说完的话,他停顿了片刻,还是决定说出来:“……我们确实八年前就认识,甚至更早,而且在分开的这八年里,我一直都在寻找哥哥”
“八年前,我不小心把哥哥弄丢了,我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你,直到你来了妖界,我感应到了你的气息,寻到了弱水河畔,这才终于见到了你”
他拉住白沐瑾的手,忽然带着他飞上了面前的古槐树,两人站在树顶的最高处,此时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,一头扎进满树幽香里,白沐瑾顿觉一阵沁人心脾。
这古槐树已有百年历史,树身得有三米高,也正是因为它高,将写上祈愿的红带绑在上面,让愿望离天空更近,才会实现得越快。
这是十里坳历代子孙的传统,百年至今,这棵古槐树上早已挂满了红带,写满了愿望,大部分红带都集中在树上半段和下半段的地方,而真正挂上树顶的红带却只有寥寥几根,其中一条挂得最高。
白沐瑾不知钟离玖渊带他上来做什么,只见钟离玖渊忽然伸出手,将挂得最高的那条红带从枝条上扯了下来。
“哥哥可还记得这条红带?”
钟离玖渊将手里的红带递近过来,因为挂在上面的时间已经有些久了,多年饱经风霜浸染,红带颜色依旧鲜艳,上面的字迹却有了沧桑痕迹,但那上面写了什么依然能辨认出来。
红带上写着:愿人间桃源常在,盛世之太平
祈愿人:白沐瑾
这是十六岁的白沐瑾亲身下山抗疫,剑斩瘟妖,一夜飞升后亲自提笔写下的祈愿,也是他亲手将这个愿望挂上了树梢。
再次见到这条时隔多年的红带,白沐瑾竟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,他现在还清楚的记得那时写下这句话的心情,无一不在憧憬着那个不久将来的太平盛世。
他心中有一片桃源,他希望让所有人都拥有这片桃源。
初生牛犊不怕虎,那时的他也只不过是个初入世事未及冠的少年,心中自有一份雄图霸业。
他总想着不就是一个太平盛世吗,这有什么难的,将祸乱的妖魔驱逐,将世间的不公予正,让没饭吃的孩子吃饱肚子,让无家可归的人有个家,就跟阴雨过后总会出现彩虹,黑夜过后就是白昼一个道理。
可后来他才知道世间的不公无法彻底消除,天灾面前的人们就像蝼蚁一样束手无策,妖魔还未驱逐,他却成了那个被驱逐的人,他一心想守护的人们,成了他的剑下冤魂,他想要的那片桃源,被鲜血染成了地狱。
如今回想起来,那时的自己实在是太过年少轻狂,不知好歹。
白沐瑾强行将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,猛然意识到了一处不寻常的地方。
等等!钟离玖渊是怎么知道他在树上挂了红带祈愿的,而且还这么精准的找到了他挂的那一条?!
难道那时钟离玖渊就在他旁边看着?!
可白沐瑾明明记得那天他身边只有他的教学老师肖先生在,而且他没有武功,眼神也不太好使,压根就不知道白沐瑾将红带绑在了哪条树枝上。
他问:“阿离,你……当时就在我身边吗?”
他脑子里飞快回想着那日除了肖先生在树下看着他以外,还有没有其他人也在的可能性,只是他没发现,或者无意间忽略了第三个人的存在。
钟离玖渊摇了摇头:“不在”
白沐瑾微微一怔。
那时钟离玖渊的确不在,他是后来通过溯回镜才得知此事,并在化不开的浓墨夜色下,借着微弱的月光,花了整整一夜看遍了树上的几千条红带,才找到了属于白沐瑾的那一条。
钟离玖渊将手里的红带翻了个面,白沐瑾一看,那条红带背面竟然还写着一句话,不知是什么时候的字迹。
上面只有五个字:让我找到他
祈愿人:钟离玖渊
白沐瑾一时惊讶得失了声:“这……”
“这是我把哥哥弄丢的那一年写下的,我找遍了这树上所有红带,终于找到了哥哥的这一条”
忽然起了风,他将手里的红带握紧了些,生怕被风吹走了:“我钟离玖渊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,可那个时候我无比希望通过这种方法让哥哥回到身边,但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,我找了哥哥八年,我以为自己会一直找下去,但幸好……”
说到这里,钟离玖渊停顿了片刻,在飘来的漫天白香中展颜一笑:“但幸好,八年后我终于找到了哥哥,尽管时间有点晚,但我仍然来得及弥补”
你往后的余生不会很短,而会一路辉煌。
他向白沐瑾伸出握着红带的那只手,是无比真挚的眼神:“哥哥,你愿意原谅弄丢了你的我吗?”
白沐瑾愣愣看着面前的钟离玖渊,满树香花下,那个人仿佛全身都在发着光,令他千疮百孔的内心得以治愈。
掌心的红带像一条红绳将他们紧紧缠在了一起,变得难舍难分,白沐瑾拥住了钟离玖渊:
“从来都不是你弄丢了我,是我忽略了悄无声息陪在我身边的你,如果非要说原谅的话,也该是我求你原谅”
“阿离,你愿意原谅我吗?”
钟离玖渊愣愣看着白沐瑾,更紧的抱住了他:“哥哥说什么傻话,你从来就没做错过什么”
白沐瑾知道在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是没有结果的,他叹了口气,主动让步:“好,我们都没有错,也不用任何一方原谅”
“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,但我觉得还是要说的”白沐瑾笑了笑,忽然踮起脚尖,吻上了钟离玖渊的唇:“阿离,我喜欢你。请给我些时间,我会好好想起你的”
钟离玖渊一愣之后,笑了笑:“好”
两人又一次吻在了一起,彼此唇舌纠缠,难舍难分。
虽然这场人为的瘟疫已经过去,但白沐瑾和钟离玖渊还是回了阿虎家里一趟。
人们都因为隐华君的震怒在家闭门思过,哪怕知道他人就在镇子里,却没人敢踏出家门半步,整座镇子甚至还弥漫着一种低气压,比瘟疫爆发的时候,家家闭门不出还要萧瑟肃静。
阿虎昏迷了一日已经转醒,只是钟离玖渊在逼出他体内的病魔时下手狠了些,导致他身上的伤口挺严重的,只得卧床休养。
关于这段日子发生的事他都已经知道了,虽然被病魔附了身,但他的记忆仍在,让他惊讶意外的是老爹跟他说的话。
白沐瑾和钟离玖渊进屋时,阿虎正靠在床头喝着老爹给他熬的汤药,一见白沐瑾进来,他立马就要下床相迎。
白沐瑾连忙扶住他,让他坐回了床上:“你身上还有伤,就不必下床了!”
突然被心里尊敬的人触碰,饶是阿虎这么一个大大咧咧的粗汉子竟然也红了脸,有些结巴:“多……多谢白少主……”
这个称呼多年不听,突然从别人嘴里听到还真是有些不适应啊。白沐瑾笑了笑道:“我已经不是凤鸣山的少主了,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”
阿虎一听这话,立刻慌了:“少主永远都是我心目中的那个少主!”
白沐瑾无奈一笑,见阿虎坚持要这么叫他,也不再勉强:“阿虎,你能跟我们说说是怎么被病魔附身的吗?”
说到这个,阿虎神色有些惭愧,他摸了摸后脑勺道:“怪我太过粗心大意了,一不小心着了妖怪的道”
“当时我听说家里害了瘟疫从修炼的地方赶了回来,路上撞见病魔害人便出手收了它,谁知这病魔狡猾得很竟然还留有一丝元神”
“得知家里害了瘟疫时我正在修炼,一走神就受了反噬,这才让那病魔有了可乘之机,附着在了身上”
说到这里,阿虎又叹了口气。
“原来是这样”白沐瑾了然道:“你也不必自责了,病魔一死,瘟疫不攻自破,这段时间你好好养伤”
阿虎听出了他这话里的言外之意,急道:“少主这么快就要走了吗?!”
白沐瑾抬手拍了拍阿虎的肩膀,知道他是想挽留自己:“我们这次来本就是为了瘟疫一事,如今瘟疫已过,我朋友江神医还在溢河等着消息呢”
阿虎脸上是显然易见的失落,白沐瑾不忍看他难过,安慰的抱了抱他:“你在信里说的那些话我很感动,阿虎,谢谢你一直那么相信我,真的”
阿虎整个背都挺直了,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得到白沐瑾的一个拥抱。
他打小就是听着白沐瑾那些丰功伟绩长大的,在他心里,这个人是最没有架子的神,也是最厉害的神,他与父亲一直将他的恩情铭记在心。
十年前那场妖瘟差点要了他的命,当时的阿虎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,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面对死神这么近,他以为他熬不过去了。
可有个人将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,那个人就是白沐瑾,当时白沐瑾奔波千里不休带回解药,亲自喂给众人服下,阿虎是他喂下解药的最后一个人,因为白沐瑾喂完他解药后就晕了过去,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。
阿虎当时身体还很虚弱,白沐瑾晕倒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想起身去扶,却因大病初愈浑身无力,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被他带来的那几个医师抬走。
白沐瑾昏迷的第三天晚上,阿虎终于恢复了力气,他想去看看白沐瑾怎么样了,刚走到屋外,就遇到了白沐瑾飞升的场景,别提有多震撼,而他的修仙之路也是从那时开始踏上的。
所以白沐瑾不仅仅是他的救命恩人,也是他的启蒙老师,他打心底里崇拜这位神,哪怕是在听说了他大犯杀戒以后,这种崇拜依然没有动摇分毫。
于他有救命之恩的人,怎么可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?
一直站在旁边不发一言的钟离玖渊看着抱着白沐瑾掉眼泪的阿虎,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,却还是没说什么。
哥哥只是安慰他一下罢了,仅此一次,下不为例。
他这样自我安慰着,那边两人的拥抱也结束了。
阿虎的性格是大大咧咧那种,哭得快,笑得也快,只是短暂的一个安慰过后,他已经将眼泪收了回去:“让少主看笑话了,实在是不好意思”
白沐瑾笑了笑,没说什么,他并没有笑话男子汉大丈夫说哭就哭,反而又再安慰了阿虎几句,这才让人好好休息,他与钟离玖渊先出去了。
赵伍正神色惆怅的站在院子里栽种的那几株木槿前,一声接一声的叹着气。
白沐瑾和钟离玖渊一出屋子就看见了院子里的老者,于是走了过去,叫了一声老伯。
三人进了另外一间屋子里坐下,赵伍给白沐瑾和钟离玖渊各倒了一杯茶,然后放下茶壶,叹了口气:“真是没想到十年过去了,少主竟然还会回到这里”
白沐瑾轻轻转着茶杯,笑了笑:“是啊,我也没想到呢”
这里是他得道飞升的地方,却也是他身败名裂的泥潭,十年前天帝将他贬下凡间,他摔落的地方就是巫邕,而且还离十里坳不远。
那些上前唾骂他的人里也有十里坳的人,但至于是哪些,他不记得了,因为那个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,除了撕心裂肺的痛,还是痛。
他也不想去计较那些,久而久之欺负过他的那些人他也就淡忘了。
赵伍说了很多话无非都是怀念过去,白沐瑾便静静听着,时不时答上一两句,说真的,从前的那些事,他都已经快忘光了。
两人说着说着,就说到了十里坳的发展上,白沐瑾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疑问忘了问赵伍:“对了老伯,那座武神像是怎么回事?十年前所有的武神像不是都烧毁了吗?”
当时天下的人都恨透了他,十里坳的人肯定也一样,应该不可能还留着他的神像吧。
这话像是戳中了心里的痛楚,原本坐在一旁百无聊赖把玩着茶杯的钟离玖渊忽然顿住了动作。
赵伍长长叹了一口气:“之前的神像的确已经被烧毁了,少主看到的那座是我叫人偷偷雕的,我有一个朋友是做这个活的,他与我一样相信少主是冤枉的,就免费给我雕了一座新的”
人们常把神明飞升的地方视为祥瑞之地,因此在白沐瑾飞升之后,十里坳就沾着祥瑞的光吸引了大波信徒香客前来,再加上十里坳依山傍水,是个难得的世外桃源,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了一处名胜景地。
白沐瑾身败名裂后,这处祥瑞之地非但没被视作不详之地,前来祭拜的香客信徒甚至不减反增,每天都是人满为患,慢慢的,这个无人问津的村落就发展成了如今模样。
白沐瑾有些好奇:“为什么?”
他被视为不详,人们不应该对这个地方有多远离多远才好吗?
后面那句话白沐瑾没有说出来,他怕钟离玖渊听到以后不舒服,毕竟这种暗自贬乏自己的话说出来会影响心情。
赵伍却看了他旁边低头喝茶的钟离玖渊一眼,没说话,可能是不太好意思说,白沐瑾却一瞬间明白了。
自一代天骄陨落后不久,三界便出现了另外一位风云人物,这位风云人物便是钟离玖渊,不知什么原因走红三界,成为了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,声名之大,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
人们见风使舵,将神台上的武神像丢入大火中焚烧干净,找人重新打造了一尊隐华君像,将武神殿更名为隐华殿,彻彻底底更迭了那位天之骄子的时代。
时移世易嘛,能理解。
这个话题就此止住,天色已晚,白沐瑾与钟离玖渊打算明早启程返回溢河,两人在阿虎家里留宿了最后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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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镇子外那棵古槐树下时,钟离玖渊忽然停了下来,白沐瑾便也跟着停了下来,静静看着背对他的钟离玖渊,等着他开口。
“哥哥,我觉得自己好没用”钟离玖渊转过身来,神色落败的低着头,有些自责。
白沐瑾愣了一下,而后抬手捧住了钟离玖渊的脸:“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用呢,我的阿离明明这么厉害”
“厉害吗?”钟离玖渊眨了下眼睛:“可我连哥哥的名誉清白都守不住”
白沐瑾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脸来问道:“阿离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?”
钟离玖渊沉默片刻,抬起手,食指轻轻划过他细长微翘的眼尾,白沐瑾忍不住颤了颤睫毛:“是,比哥哥想象中的还要早很多”
早很多是多早?
白沐瑾这么想着,抿了抿唇,终究还是问出了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:“阿离,八年前,我们真的认识吗?”
“可我一点儿记忆都没有,但山妖说的那些话又不像假的,我们之间,到底发生过什么?”
“……”
钟离玖渊许久没有说话。
白沐瑾以为他还是不愿意说,他虽急切的想从钟离玖渊这里得到一个答案,却也不喜强人所难,或许钟离玖渊不说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。
白沐瑾笑了一下:“你要是不愿意说的话,就等哪天你愿意说了再告诉我吧,我可以等的……”
“哥哥”钟离玖渊忽然开口打断了白沐瑾未说完的话,他停顿了片刻,还是决定说出来:“……我们确实八年前就认识,甚至更早,而且在分开的这八年里,我一直都在寻找哥哥”
“八年前,我不小心把哥哥弄丢了,我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你,直到你来了妖界,我感应到了你的气息,寻到了弱水河畔,这才终于见到了你”
他拉住白沐瑾的手,忽然带着他飞上了面前的古槐树,两人站在树顶的最高处,此时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,一头扎进满树幽香里,白沐瑾顿觉一阵沁人心脾。
这古槐树已有百年历史,树身得有三米高,也正是因为它高,将写上祈愿的红带绑在上面,让愿望离天空更近,才会实现得越快。
这是十里坳历代子孙的传统,百年至今,这棵古槐树上早已挂满了红带,写满了愿望,大部分红带都集中在树上半段和下半段的地方,而真正挂上树顶的红带却只有寥寥几根,其中一条挂得最高。
白沐瑾不知钟离玖渊带他上来做什么,只见钟离玖渊忽然伸出手,将挂得最高的那条红带从枝条上扯了下来。
“哥哥可还记得这条红带?”
钟离玖渊将手里的红带递近过来,因为挂在上面的时间已经有些久了,多年饱经风霜浸染,红带颜色依旧鲜艳,上面的字迹却有了沧桑痕迹,但那上面写了什么依然能辨认出来。
红带上写着:愿人间桃源常在,盛世之太平
祈愿人:白沐瑾
这是十六岁的白沐瑾亲身下山抗疫,剑斩瘟妖,一夜飞升后亲自提笔写下的祈愿,也是他亲手将这个愿望挂上了树梢。
再次见到这条时隔多年的红带,白沐瑾竟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,他现在还清楚的记得那时写下这句话的心情,无一不在憧憬着那个不久将来的太平盛世。
他心中有一片桃源,他希望让所有人都拥有这片桃源。
初生牛犊不怕虎,那时的他也只不过是个初入世事未及冠的少年,心中自有一份雄图霸业。
他总想着不就是一个太平盛世吗,这有什么难的,将祸乱的妖魔驱逐,将世间的不公予正,让没饭吃的孩子吃饱肚子,让无家可归的人有个家,就跟阴雨过后总会出现彩虹,黑夜过后就是白昼一个道理。
可后来他才知道世间的不公无法彻底消除,天灾面前的人们就像蝼蚁一样束手无策,妖魔还未驱逐,他却成了那个被驱逐的人,他一心想守护的人们,成了他的剑下冤魂,他想要的那片桃源,被鲜血染成了地狱。
如今回想起来,那时的自己实在是太过年少轻狂,不知好歹。
白沐瑾强行将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,猛然意识到了一处不寻常的地方。
等等!钟离玖渊是怎么知道他在树上挂了红带祈愿的,而且还这么精准的找到了他挂的那一条?!
难道那时钟离玖渊就在他旁边看着?!
可白沐瑾明明记得那天他身边只有他的教学老师肖先生在,而且他没有武功,眼神也不太好使,压根就不知道白沐瑾将红带绑在了哪条树枝上。
他问:“阿离,你……当时就在我身边吗?”
他脑子里飞快回想着那日除了肖先生在树下看着他以外,还有没有其他人也在的可能性,只是他没发现,或者无意间忽略了第三个人的存在。
钟离玖渊摇了摇头:“不在”
白沐瑾微微一怔。
那时钟离玖渊的确不在,他是后来通过溯回镜才得知此事,并在化不开的浓墨夜色下,借着微弱的月光,花了整整一夜看遍了树上的几千条红带,才找到了属于白沐瑾的那一条。
钟离玖渊将手里的红带翻了个面,白沐瑾一看,那条红带背面竟然还写着一句话,不知是什么时候的字迹。
上面只有五个字:让我找到他
祈愿人:钟离玖渊
白沐瑾一时惊讶得失了声:“这……”
“这是我把哥哥弄丢的那一年写下的,我找遍了这树上所有红带,终于找到了哥哥的这一条”
忽然起了风,他将手里的红带握紧了些,生怕被风吹走了:“我钟离玖渊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,可那个时候我无比希望通过这种方法让哥哥回到身边,但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,我找了哥哥八年,我以为自己会一直找下去,但幸好……”
说到这里,钟离玖渊停顿了片刻,在飘来的漫天白香中展颜一笑:“但幸好,八年后我终于找到了哥哥,尽管时间有点晚,但我仍然来得及弥补”
你往后的余生不会很短,而会一路辉煌。
他向白沐瑾伸出握着红带的那只手,是无比真挚的眼神:“哥哥,你愿意原谅弄丢了你的我吗?”
白沐瑾愣愣看着面前的钟离玖渊,满树香花下,那个人仿佛全身都在发着光,令他千疮百孔的内心得以治愈。
掌心的红带像一条红绳将他们紧紧缠在了一起,变得难舍难分,白沐瑾拥住了钟离玖渊:
“从来都不是你弄丢了我,是我忽略了悄无声息陪在我身边的你,如果非要说原谅的话,也该是我求你原谅”
“阿离,你愿意原谅我吗?”
钟离玖渊愣愣看着白沐瑾,更紧的抱住了他:“哥哥说什么傻话,你从来就没做错过什么”
白沐瑾知道在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是没有结果的,他叹了口气,主动让步:“好,我们都没有错,也不用任何一方原谅”
“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,但我觉得还是要说的”白沐瑾笑了笑,忽然踮起脚尖,吻上了钟离玖渊的唇:“阿离,我喜欢你。请给我些时间,我会好好想起你的”
钟离玖渊一愣之后,笑了笑:“好”
两人又一次吻在了一起,彼此唇舌纠缠,难舍难分。
虽然这场人为的瘟疫已经过去,但白沐瑾和钟离玖渊还是回了阿虎家里一趟。
人们都因为隐华君的震怒在家闭门思过,哪怕知道他人就在镇子里,却没人敢踏出家门半步,整座镇子甚至还弥漫着一种低气压,比瘟疫爆发的时候,家家闭门不出还要萧瑟肃静。
阿虎昏迷了一日已经转醒,只是钟离玖渊在逼出他体内的病魔时下手狠了些,导致他身上的伤口挺严重的,只得卧床休养。
关于这段日子发生的事他都已经知道了,虽然被病魔附了身,但他的记忆仍在,让他惊讶意外的是老爹跟他说的话。
白沐瑾和钟离玖渊进屋时,阿虎正靠在床头喝着老爹给他熬的汤药,一见白沐瑾进来,他立马就要下床相迎。
白沐瑾连忙扶住他,让他坐回了床上:“你身上还有伤,就不必下床了!”
突然被心里尊敬的人触碰,饶是阿虎这么一个大大咧咧的粗汉子竟然也红了脸,有些结巴:“多……多谢白少主……”
这个称呼多年不听,突然从别人嘴里听到还真是有些不适应啊。白沐瑾笑了笑道:“我已经不是凤鸣山的少主了,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”
阿虎一听这话,立刻慌了:“少主永远都是我心目中的那个少主!”
白沐瑾无奈一笑,见阿虎坚持要这么叫他,也不再勉强:“阿虎,你能跟我们说说是怎么被病魔附身的吗?”
说到这个,阿虎神色有些惭愧,他摸了摸后脑勺道:“怪我太过粗心大意了,一不小心着了妖怪的道”
“当时我听说家里害了瘟疫从修炼的地方赶了回来,路上撞见病魔害人便出手收了它,谁知这病魔狡猾得很竟然还留有一丝元神”
“得知家里害了瘟疫时我正在修炼,一走神就受了反噬,这才让那病魔有了可乘之机,附着在了身上”
说到这里,阿虎又叹了口气。
“原来是这样”白沐瑾了然道:“你也不必自责了,病魔一死,瘟疫不攻自破,这段时间你好好养伤”
阿虎听出了他这话里的言外之意,急道:“少主这么快就要走了吗?!”
白沐瑾抬手拍了拍阿虎的肩膀,知道他是想挽留自己:“我们这次来本就是为了瘟疫一事,如今瘟疫已过,我朋友江神医还在溢河等着消息呢”
阿虎脸上是显然易见的失落,白沐瑾不忍看他难过,安慰的抱了抱他:“你在信里说的那些话我很感动,阿虎,谢谢你一直那么相信我,真的”
阿虎整个背都挺直了,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得到白沐瑾的一个拥抱。
他打小就是听着白沐瑾那些丰功伟绩长大的,在他心里,这个人是最没有架子的神,也是最厉害的神,他与父亲一直将他的恩情铭记在心。
十年前那场妖瘟差点要了他的命,当时的阿虎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,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面对死神这么近,他以为他熬不过去了。
可有个人将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,那个人就是白沐瑾,当时白沐瑾奔波千里不休带回解药,亲自喂给众人服下,阿虎是他喂下解药的最后一个人,因为白沐瑾喂完他解药后就晕了过去,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。
阿虎当时身体还很虚弱,白沐瑾晕倒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想起身去扶,却因大病初愈浑身无力,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被他带来的那几个医师抬走。
白沐瑾昏迷的第三天晚上,阿虎终于恢复了力气,他想去看看白沐瑾怎么样了,刚走到屋外,就遇到了白沐瑾飞升的场景,别提有多震撼,而他的修仙之路也是从那时开始踏上的。
所以白沐瑾不仅仅是他的救命恩人,也是他的启蒙老师,他打心底里崇拜这位神,哪怕是在听说了他大犯杀戒以后,这种崇拜依然没有动摇分毫。
于他有救命之恩的人,怎么可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?
一直站在旁边不发一言的钟离玖渊看着抱着白沐瑾掉眼泪的阿虎,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,却还是没说什么。
哥哥只是安慰他一下罢了,仅此一次,下不为例。
他这样自我安慰着,那边两人的拥抱也结束了。
阿虎的性格是大大咧咧那种,哭得快,笑得也快,只是短暂的一个安慰过后,他已经将眼泪收了回去:“让少主看笑话了,实在是不好意思”
白沐瑾笑了笑,没说什么,他并没有笑话男子汉大丈夫说哭就哭,反而又再安慰了阿虎几句,这才让人好好休息,他与钟离玖渊先出去了。
赵伍正神色惆怅的站在院子里栽种的那几株木槿前,一声接一声的叹着气。
白沐瑾和钟离玖渊一出屋子就看见了院子里的老者,于是走了过去,叫了一声老伯。
三人进了另外一间屋子里坐下,赵伍给白沐瑾和钟离玖渊各倒了一杯茶,然后放下茶壶,叹了口气:“真是没想到十年过去了,少主竟然还会回到这里”
白沐瑾轻轻转着茶杯,笑了笑:“是啊,我也没想到呢”
这里是他得道飞升的地方,却也是他身败名裂的泥潭,十年前天帝将他贬下凡间,他摔落的地方就是巫邕,而且还离十里坳不远。
那些上前唾骂他的人里也有十里坳的人,但至于是哪些,他不记得了,因为那个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,除了撕心裂肺的痛,还是痛。
他也不想去计较那些,久而久之欺负过他的那些人他也就淡忘了。
赵伍说了很多话无非都是怀念过去,白沐瑾便静静听着,时不时答上一两句,说真的,从前的那些事,他都已经快忘光了。
两人说着说着,就说到了十里坳的发展上,白沐瑾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疑问忘了问赵伍:“对了老伯,那座武神像是怎么回事?十年前所有的武神像不是都烧毁了吗?”
当时天下的人都恨透了他,十里坳的人肯定也一样,应该不可能还留着他的神像吧。
这话像是戳中了心里的痛楚,原本坐在一旁百无聊赖把玩着茶杯的钟离玖渊忽然顿住了动作。
赵伍长长叹了一口气:“之前的神像的确已经被烧毁了,少主看到的那座是我叫人偷偷雕的,我有一个朋友是做这个活的,他与我一样相信少主是冤枉的,就免费给我雕了一座新的”
人们常把神明飞升的地方视为祥瑞之地,因此在白沐瑾飞升之后,十里坳就沾着祥瑞的光吸引了大波信徒香客前来,再加上十里坳依山傍水,是个难得的世外桃源,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了一处名胜景地。
白沐瑾身败名裂后,这处祥瑞之地非但没被视作不详之地,前来祭拜的香客信徒甚至不减反增,每天都是人满为患,慢慢的,这个无人问津的村落就发展成了如今模样。
白沐瑾有些好奇:“为什么?”
他被视为不详,人们不应该对这个地方有多远离多远才好吗?
后面那句话白沐瑾没有说出来,他怕钟离玖渊听到以后不舒服,毕竟这种暗自贬乏自己的话说出来会影响心情。
赵伍却看了他旁边低头喝茶的钟离玖渊一眼,没说话,可能是不太好意思说,白沐瑾却一瞬间明白了。
自一代天骄陨落后不久,三界便出现了另外一位风云人物,这位风云人物便是钟离玖渊,不知什么原因走红三界,成为了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,声名之大,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
人们见风使舵,将神台上的武神像丢入大火中焚烧干净,找人重新打造了一尊隐华君像,将武神殿更名为隐华殿,彻彻底底更迭了那位天之骄子的时代。
时移世易嘛,能理解。
这个话题就此止住,天色已晚,白沐瑾与钟离玖渊打算明早启程返回溢河,两人在阿虎家里留宿了最后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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