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本是无罪人何来赎罪说
临出门时,钟离玖渊余光无意间瞥见了掉在地上的一件东西,他走过去,弯下腰将那件东西捡了起来。
是个账本。
钟离玖渊好奇的翻开第一页,却是一片空白,上面什么都没有,紧接着钟离玖渊又往后翻了一页,这一页只写了两个字:“赎罪”
钟离玖渊捏着页面的手微微一颤,久久看着那两个字发呆,心情无比复杂的翻开了第三页。
上面是一串手印,每一个手印后面都标注着一个人名和完成的一件事。
第一个手印后面是一个名叫宋小伟的人,在他的名字之后还写着一句话:“今送其病母百里就医,幸得性命无忧”
第二个按手印的人叫盘达海,与第一个人一样,他的名字后面也写着一句话:“被山贼抢劫钱财,无盘缠归家,已帮其夺回归还”
然后是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
“今遇一孩子不幸坠河,水流湍急,我将其救上,得一家感激”
“路过一位乞讨的老者,我将身上不多的钱两捐给了他,得其感激”
“今遇一小妖祸害村庄,已将其降服,得村里百人感激”
“今遇一小妖给井水投毒,已将其降服”
“有妖为害,已将其降服”
后面的几页都是这样一句话,钟离玖渊翻到第五页时,再不忍心看下去,他将本子合上。
一个手印代表一个人,草草算下来他翻的这几页差不多得有上千个,这十年,他捧在手心里,放在心尖上的哥哥到底是怎么过的?
赎罪?
没有罪,他怎么赎?
白沐瑾擦完头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瞧见站在屋里一动不动的钟离玖渊,不禁愣了一下:“阿离,你……”
他目光下移,最后落在了钟离玖渊手中的账本上,神色微微一变。
白沐瑾走过去,不动声色的将账本从他手里抽了出来:“呃……我说我怎么找不到呢,原来在你这里”
钟离玖渊看着他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账本啊,上面不是写着吗”白沐瑾笑了笑道:“你,你没看?”
钟离玖渊顿了顿,而后轻轻摇了下头“……没有”
白沐瑾暗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,脸上却镇定自若的说:“也没什么好看的啦,都是一些旧账”
这么说着,他将账本收了起来,然后转移话题道:“那个,饭还没好吗?我饿了”
“我现在去端过来”
“好,我去叫小鱼儿”
两人都心有灵犀的将这件事情翻了过去,坐在一起吃饭时,也没再提起那个账本的事。
吃完晚饭,外面的风雪难得停了,白沐瑾想去外面走走,他许久不曾回来,对外面的一草一木都变得有些陌生了。
虽然外面白茫茫的一片,除了雪什么都没有,但木屋建的位置地势高,站在槐树下一眼就能望出老远,风景极好。
钟离玖渊应允了,只是夜晚风大,白沐瑾被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才被放出大门。
淮水岭上不是只有他们一间屋子,在半山腰地带有一个村落,村里的人户没有几个,基本上是采药人居多——因为溢河是出了名的百药圣地,这里生长着许多药草都是别处没有的,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以采卖药材为生。
白沐瑾望着半山腰处的几盏灯火出神,十年前他手脚尽断,遍体鳞伤的躺在泥地里,几乎只剩下一口气吊着,他至今都还记得那时的情景:
那是他刚被天帝贬下凡间,民间怨气最盛的时候,仙门百家来了许多人,所有人把他围在中间,什么污言秽语,肮脏不堪的咒骂都有。
白沐瑾刚受完天罚极刑,遍体鳞伤,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,意识模糊间,他的耳力却极其敏感,所以那些话他全都一字不落的听进了心里,并且这么多年仍记忆犹新。
人们骂够了,骂不动了,就开始对他拳打脚踢,身上的每一次伤口都泛着疼,冰冷的雨水浇打在他身上像是盐水酷刑。
在这场漫长无边际的酷刑当中,他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,人们活生生挑断了他的手脚,锋利的匕首在阴沉沉的天气里仍然闪着寒光。
白沐瑾被那寒光晃花了视线,他短暂失了明,锋利的匕首贯穿掌心,剧烈的痛感如一把凌迟的寒刃一下一下凌迟着他的身体。
白沐瑾在这凌迟一般的痛感里听到骨头被活生生拧断的声响,咔嚓一声,他彻底成了被卸掉肢体的木偶,再无法站在华丽的戏台上跳跃站立,成了被彻底遗弃的垃圾。
后来雨停了,他的心脏也跟着停了,他沸腾的血液彻底凉了下去,身边偶尔有一两个人影经过,可他们好似没看见他一般,丢下一句晦气,便兀自加快脚步走了过去。
几乎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要啐上一口,骂一句:“晦气!”
直到一个人在他身边驻足而立,然后蹲下身来,伸出食指在白沐瑾鼻间探了一下,并将一粒药丸喂给了他。
白沐瑾借着仅存的一口气动了动嘴唇,他想发声,但是他的喉咙被药毒哑了,药丸随着他的动作滑入喉咙,被白沐瑾下意识咽了下去。
药丸一入口,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,之后再醒过来时,他已经被带回了江府,是江叶雪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他。
后来他被留在江府养伤,一待就是两年,期间江叶雪治好了他被挑断的手脚和他被毒哑的嗓子,以药物治疗好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,让他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下地行走。
后来白沐瑾觉得一直住在府上多有叨扰,于是江叶雪就让他住进了淮水岭上的木屋。
白沐瑾在溢河呆了两年多,待外面仙门百家的怒火都平息了不少,他才向对自己多有照顾的江叶雪提出要一个人四处游历的想法。
江叶雪起初当然是不同意的,还训斥他说:“你现在身份特殊,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,为何就是要去撞刀刃呢?”
但白沐瑾坚决要走,况且这两年里仙门百家对他的怒怨似乎消下去了不少。
当年江叶雪把他带回江府,已经是在跟仙门百家对着干了,这两年他一直在江府养伤,风声不可能不走漏到有心之人耳里,可上门找事的人一个都没有。
所以白沐瑾才大着胆子想自己一个人四处走走,毕竟一直叨扰人家也不礼貌,他总不能畏首畏尾的躲一辈子吧,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。
江叶雪见他坚持要走,不好再说什么,给了他一些盘缠,白沐瑾也没再拒绝,遮了面容就上路了。
之后他四处游历,遇到需要帮忙的人就会上前,哪怕是挑粪挑尿,他也照帮照做。
仙门百家虽然消停了不少,却还是不乏看他不顺眼的人,那个时候白沐瑾常常选择忍气吞声,因为他没有任何资格反驳,那些本就是他该受着的。
十年间,他都是这么过来的,辱骂早已成为了他生活中的一种习惯。
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,其中一片落在了白沐瑾露在外面的脖子上,寒意拉回了遥远的思绪,白沐瑾下意识瑟缩了一下,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:“又下雪了……”
一双温暖的大手忽然从伸手圈了过来,捧住了白沐瑾在寒风中被吹得有些冷的手:“下雪了,哥哥,我们回去吧”
白沐瑾笑了笑,上身微微后仰,钟离玖渊比白沐瑾高了一个大半个脑袋,他这么一仰,头顶正好碰到钟离玖渊的下巴:“不回去,雪不大,阿离,陪陪我好不好?”
钟离玖渊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,哥哥想待多久都没问题,我在”
他这句我在,仿佛给了白沐瑾莫大的安心。
两人站在树下,相互依偎在一起,钟离玖渊的目光落在白沐瑾微微泛红的脸上,久久未曾移开,而白沐瑾则放空整个大脑,目光没有聚焦的看着远处,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良久的沉默后,钟离玖渊忽然开了口:“哥哥,你跟江叶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?”
白沐瑾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,但还是答了:“十年前,我曾向他求过药,后来他又救了我一命”
钟离玖渊追着询问,声音有些小心翼翼:“哥哥受了很重的伤吗?”
白沐瑾不想钟离玖渊知道他以前的那些事徒增伤悲,于是含糊其辞的嗯了一声。
钟离玖渊没再追问下去,而是换了个话题:“哥哥能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吗?”
白沐瑾认真回想了一下,以前的自己除了练剑就是练剑,生活索然无味,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说的。
钟离玖渊也觉得光靠白沐瑾一个人回想不起来什么东西,于是提醒道:“比如哥哥是从几岁开始修炼的,轻功怎的如此之好?”
“我修炼比别人晚,十岁才开始练剑,之前因为生过一场大病,大夫说我十岁之前不宜凝力聚气,须得好生养着”
白沐瑾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小时候的事了,至于生了什么病他更是没得一点儿印象:“至于轻功嘛……那是每个练武之人都会刻在骨子里的东西,阿离不也很厉害吗?”
钟离玖渊脸上看不出来是个什么情绪,但看着白沐瑾的眼神却是柔和的:“是吗?”
白沐瑾从回忆的情绪里抽身而退,转过来捧住了钟离玖渊的脸颊:“是啊,阿离是独一无二的灵魅血脉,人又这么好,在我心里,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呢”
“……”钟离玖渊只是笑了笑,他如果是最厉害的,这些年也不会让白沐瑾白白吃了那么多苦头。
后来雪大了起来,两人只得转身回屋,白沐瑾总觉得自刚才的谈话后钟离玖渊就有些闷闷不乐。
他对身边人的情绪变化一向很敏感,几次问钟离玖渊怎么了,但钟离玖渊只是笑了笑,说没事,然后像一只伪装的刺猬,把负面情绪隐藏得极好。
但白沐瑾是那种不得答案誓不罢休的人,之后几天他仍然在纠结这个问题,几次旁敲侧击想套点话出来,却被钟离玖渊反套路出许多以前的糗事。
像什么第一次拿剑,因为剑太重,拿了半天都没拿起来,好不容易拿起来了,反倒往后栽了个跟头,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,哭哭唧唧了老半天,最后还是白沐瑾的母亲看不下去了,上前抱着自家宝贝儿子好生安慰了一番。
这件事后来时不时被钟离玖渊拿出来调笑,白沐瑾每次都能跟他闹半个时辰脾气,等不气了,又屁颠屁颠的跑过去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安慰起钟离玖渊去了。
钟离玖渊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惊到,又觉得好笑,明明惹他生气的罪魁祸首是自己,他反倒还先过来认错了。
大雪下了四五天才彻底消停,今日还难得出来太阳,虽然仍是阴云居多,但白沐瑾已经很满足了,他们终于可以完成前几天未完成的事了——下山买面粉,做槐花糕。
因为家里要留一个人看家,所以小鱼儿自然而然成了被留下的那个,美名其曰:山路难走,小孩子乱跑很危险。
其实只需要一个法术就能解决的事。
这几天的雪连着下,铲雪的人还没来得及清理道路,但一些做买卖的店铺已经将门前雪都清理干净,开张了。
街道上的人不多,因为积雪未铲,人们一个脚印踩下去雪就没过了小腿稍上的地方,难免走起路来有些寸步难行。
白沐瑾倒是没有那个烦恼,他紧紧跟在钟离玖渊身边,两人走过的地方,冰雪自动融化成水,很快便蒸发消散了。
路过的人瞧见这一幕都忍不住频频回头,有人发出一声哀叹:“果然修仙就是好,大雪天出门都不觉得困难了”
白沐瑾听到这声哀叹,忍不住笑了笑,轻声对旁边的钟离玖渊说道:“阿离,这样实在是太招摇了,要不我们还是收敛一下吧”
“为什么?”钟离玖渊疑惑低头:“他们羡慕是他们的事,我们走我们的,哥哥不用管他”
白沐瑾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,这不是羡不羡慕的事,他是不想太引人注目了啊。
两人走近一家面粉铺,买了一斤面粉,想着后面几天可能还会下雪,又买了些大米和一些杂货,算下来也花了一笔不少的银子——没办法,雪天物价涨得高,人又不能不吃饭,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付钱。
钟离玖渊将买好的东西全都用法术收了起来,付完钱后,白沐瑾才想起钟离玖渊还有一笔钱在他这里,他将钱袋拿了出来,要还给钟离玖渊:
“阿离,你什么时候在我身上放的钱,我一路上都没发现,这些钱我也用不着,还是你拿着吧”
钟离玖渊没有接:“谁说用不到刚才不就拿钱买了东西?”
“……”白沐瑾被他堵得一时哑口无言,只得将钱袋子悻悻收了回去。
现在这个天气,确实需要钱,而他正好没钱。
“哥哥还跟我这么见外吗?”钟离玖渊的情绪忽然没来由的低落下去。
白沐瑾赶忙解释道:“不是不是!我只是觉得这些钱太多了,我孤家寡人一个也用不了那么多……”
“孤家寡人?原来哥哥是这么想的,哥哥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你的亲人”
“……”白沐瑾真是有口说不清,他无奈叹了口气,将钱收了起来:“好吧,我拿着用就是了”
钟离玖渊见他妥协,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笑,伸出手牵住了白沐瑾的手,拉着他继续在街上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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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面是一串手印,每一个手印后面都标注着一个人名和完成的一件事。
第一个手印后面是一个名叫宋小伟的人,在他的名字之后还写着一句话:“今送其病母百里就医,幸得性命无忧”
第二个按手印的人叫盘达海,与第一个人一样,他的名字后面也写着一句话:“被山贼抢劫钱财,无盘缠归家,已帮其夺回归还”
然后是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
“今遇一孩子不幸坠河,水流湍急,我将其救上,得一家感激”
“路过一位乞讨的老者,我将身上不多的钱两捐给了他,得其感激”
“今遇一小妖祸害村庄,已将其降服,得村里百人感激”
“今遇一小妖给井水投毒,已将其降服”
“有妖为害,已将其降服”
后面的几页都是这样一句话,钟离玖渊翻到第五页时,再不忍心看下去,他将本子合上。
一个手印代表一个人,草草算下来他翻的这几页差不多得有上千个,这十年,他捧在手心里,放在心尖上的哥哥到底是怎么过的?
赎罪?
没有罪,他怎么赎?
白沐瑾擦完头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瞧见站在屋里一动不动的钟离玖渊,不禁愣了一下:“阿离,你……”
他目光下移,最后落在了钟离玖渊手中的账本上,神色微微一变。
白沐瑾走过去,不动声色的将账本从他手里抽了出来:“呃……我说我怎么找不到呢,原来在你这里”
钟离玖渊看着他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账本啊,上面不是写着吗”白沐瑾笑了笑道:“你,你没看?”
钟离玖渊顿了顿,而后轻轻摇了下头“……没有”
白沐瑾暗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,脸上却镇定自若的说:“也没什么好看的啦,都是一些旧账”
这么说着,他将账本收了起来,然后转移话题道:“那个,饭还没好吗?我饿了”
“我现在去端过来”
“好,我去叫小鱼儿”
两人都心有灵犀的将这件事情翻了过去,坐在一起吃饭时,也没再提起那个账本的事。
吃完晚饭,外面的风雪难得停了,白沐瑾想去外面走走,他许久不曾回来,对外面的一草一木都变得有些陌生了。
虽然外面白茫茫的一片,除了雪什么都没有,但木屋建的位置地势高,站在槐树下一眼就能望出老远,风景极好。
钟离玖渊应允了,只是夜晚风大,白沐瑾被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才被放出大门。
淮水岭上不是只有他们一间屋子,在半山腰地带有一个村落,村里的人户没有几个,基本上是采药人居多——因为溢河是出了名的百药圣地,这里生长着许多药草都是别处没有的,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以采卖药材为生。
白沐瑾望着半山腰处的几盏灯火出神,十年前他手脚尽断,遍体鳞伤的躺在泥地里,几乎只剩下一口气吊着,他至今都还记得那时的情景:
那是他刚被天帝贬下凡间,民间怨气最盛的时候,仙门百家来了许多人,所有人把他围在中间,什么污言秽语,肮脏不堪的咒骂都有。
白沐瑾刚受完天罚极刑,遍体鳞伤,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,意识模糊间,他的耳力却极其敏感,所以那些话他全都一字不落的听进了心里,并且这么多年仍记忆犹新。
人们骂够了,骂不动了,就开始对他拳打脚踢,身上的每一次伤口都泛着疼,冰冷的雨水浇打在他身上像是盐水酷刑。
在这场漫长无边际的酷刑当中,他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,人们活生生挑断了他的手脚,锋利的匕首在阴沉沉的天气里仍然闪着寒光。
白沐瑾被那寒光晃花了视线,他短暂失了明,锋利的匕首贯穿掌心,剧烈的痛感如一把凌迟的寒刃一下一下凌迟着他的身体。
白沐瑾在这凌迟一般的痛感里听到骨头被活生生拧断的声响,咔嚓一声,他彻底成了被卸掉肢体的木偶,再无法站在华丽的戏台上跳跃站立,成了被彻底遗弃的垃圾。
后来雨停了,他的心脏也跟着停了,他沸腾的血液彻底凉了下去,身边偶尔有一两个人影经过,可他们好似没看见他一般,丢下一句晦气,便兀自加快脚步走了过去。
几乎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要啐上一口,骂一句:“晦气!”
直到一个人在他身边驻足而立,然后蹲下身来,伸出食指在白沐瑾鼻间探了一下,并将一粒药丸喂给了他。
白沐瑾借着仅存的一口气动了动嘴唇,他想发声,但是他的喉咙被药毒哑了,药丸随着他的动作滑入喉咙,被白沐瑾下意识咽了下去。
药丸一入口,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,之后再醒过来时,他已经被带回了江府,是江叶雪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他。
后来他被留在江府养伤,一待就是两年,期间江叶雪治好了他被挑断的手脚和他被毒哑的嗓子,以药物治疗好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,让他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下地行走。
后来白沐瑾觉得一直住在府上多有叨扰,于是江叶雪就让他住进了淮水岭上的木屋。
白沐瑾在溢河呆了两年多,待外面仙门百家的怒火都平息了不少,他才向对自己多有照顾的江叶雪提出要一个人四处游历的想法。
江叶雪起初当然是不同意的,还训斥他说:“你现在身份特殊,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,为何就是要去撞刀刃呢?”
但白沐瑾坚决要走,况且这两年里仙门百家对他的怒怨似乎消下去了不少。
当年江叶雪把他带回江府,已经是在跟仙门百家对着干了,这两年他一直在江府养伤,风声不可能不走漏到有心之人耳里,可上门找事的人一个都没有。
所以白沐瑾才大着胆子想自己一个人四处走走,毕竟一直叨扰人家也不礼貌,他总不能畏首畏尾的躲一辈子吧,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。
江叶雪见他坚持要走,不好再说什么,给了他一些盘缠,白沐瑾也没再拒绝,遮了面容就上路了。
之后他四处游历,遇到需要帮忙的人就会上前,哪怕是挑粪挑尿,他也照帮照做。
仙门百家虽然消停了不少,却还是不乏看他不顺眼的人,那个时候白沐瑾常常选择忍气吞声,因为他没有任何资格反驳,那些本就是他该受着的。
十年间,他都是这么过来的,辱骂早已成为了他生活中的一种习惯。
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,其中一片落在了白沐瑾露在外面的脖子上,寒意拉回了遥远的思绪,白沐瑾下意识瑟缩了一下,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:“又下雪了……”
一双温暖的大手忽然从伸手圈了过来,捧住了白沐瑾在寒风中被吹得有些冷的手:“下雪了,哥哥,我们回去吧”
白沐瑾笑了笑,上身微微后仰,钟离玖渊比白沐瑾高了一个大半个脑袋,他这么一仰,头顶正好碰到钟离玖渊的下巴:“不回去,雪不大,阿离,陪陪我好不好?”
钟离玖渊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,哥哥想待多久都没问题,我在”
他这句我在,仿佛给了白沐瑾莫大的安心。
两人站在树下,相互依偎在一起,钟离玖渊的目光落在白沐瑾微微泛红的脸上,久久未曾移开,而白沐瑾则放空整个大脑,目光没有聚焦的看着远处,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良久的沉默后,钟离玖渊忽然开了口:“哥哥,你跟江叶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?”
白沐瑾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,但还是答了:“十年前,我曾向他求过药,后来他又救了我一命”
钟离玖渊追着询问,声音有些小心翼翼:“哥哥受了很重的伤吗?”
白沐瑾不想钟离玖渊知道他以前的那些事徒增伤悲,于是含糊其辞的嗯了一声。
钟离玖渊没再追问下去,而是换了个话题:“哥哥能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吗?”
白沐瑾认真回想了一下,以前的自己除了练剑就是练剑,生活索然无味,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说的。
钟离玖渊也觉得光靠白沐瑾一个人回想不起来什么东西,于是提醒道:“比如哥哥是从几岁开始修炼的,轻功怎的如此之好?”
“我修炼比别人晚,十岁才开始练剑,之前因为生过一场大病,大夫说我十岁之前不宜凝力聚气,须得好生养着”
白沐瑾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小时候的事了,至于生了什么病他更是没得一点儿印象:“至于轻功嘛……那是每个练武之人都会刻在骨子里的东西,阿离不也很厉害吗?”
钟离玖渊脸上看不出来是个什么情绪,但看着白沐瑾的眼神却是柔和的:“是吗?”
白沐瑾从回忆的情绪里抽身而退,转过来捧住了钟离玖渊的脸颊:“是啊,阿离是独一无二的灵魅血脉,人又这么好,在我心里,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呢”
“……”钟离玖渊只是笑了笑,他如果是最厉害的,这些年也不会让白沐瑾白白吃了那么多苦头。
后来雪大了起来,两人只得转身回屋,白沐瑾总觉得自刚才的谈话后钟离玖渊就有些闷闷不乐。
他对身边人的情绪变化一向很敏感,几次问钟离玖渊怎么了,但钟离玖渊只是笑了笑,说没事,然后像一只伪装的刺猬,把负面情绪隐藏得极好。
但白沐瑾是那种不得答案誓不罢休的人,之后几天他仍然在纠结这个问题,几次旁敲侧击想套点话出来,却被钟离玖渊反套路出许多以前的糗事。
像什么第一次拿剑,因为剑太重,拿了半天都没拿起来,好不容易拿起来了,反倒往后栽了个跟头,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,哭哭唧唧了老半天,最后还是白沐瑾的母亲看不下去了,上前抱着自家宝贝儿子好生安慰了一番。
这件事后来时不时被钟离玖渊拿出来调笑,白沐瑾每次都能跟他闹半个时辰脾气,等不气了,又屁颠屁颠的跑过去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安慰起钟离玖渊去了。
钟离玖渊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惊到,又觉得好笑,明明惹他生气的罪魁祸首是自己,他反倒还先过来认错了。
大雪下了四五天才彻底消停,今日还难得出来太阳,虽然仍是阴云居多,但白沐瑾已经很满足了,他们终于可以完成前几天未完成的事了——下山买面粉,做槐花糕。
因为家里要留一个人看家,所以小鱼儿自然而然成了被留下的那个,美名其曰:山路难走,小孩子乱跑很危险。
其实只需要一个法术就能解决的事。
这几天的雪连着下,铲雪的人还没来得及清理道路,但一些做买卖的店铺已经将门前雪都清理干净,开张了。
街道上的人不多,因为积雪未铲,人们一个脚印踩下去雪就没过了小腿稍上的地方,难免走起路来有些寸步难行。
白沐瑾倒是没有那个烦恼,他紧紧跟在钟离玖渊身边,两人走过的地方,冰雪自动融化成水,很快便蒸发消散了。
路过的人瞧见这一幕都忍不住频频回头,有人发出一声哀叹:“果然修仙就是好,大雪天出门都不觉得困难了”
白沐瑾听到这声哀叹,忍不住笑了笑,轻声对旁边的钟离玖渊说道:“阿离,这样实在是太招摇了,要不我们还是收敛一下吧”
“为什么?”钟离玖渊疑惑低头:“他们羡慕是他们的事,我们走我们的,哥哥不用管他”
白沐瑾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,这不是羡不羡慕的事,他是不想太引人注目了啊。
两人走近一家面粉铺,买了一斤面粉,想着后面几天可能还会下雪,又买了些大米和一些杂货,算下来也花了一笔不少的银子——没办法,雪天物价涨得高,人又不能不吃饭,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付钱。
钟离玖渊将买好的东西全都用法术收了起来,付完钱后,白沐瑾才想起钟离玖渊还有一笔钱在他这里,他将钱袋拿了出来,要还给钟离玖渊:
“阿离,你什么时候在我身上放的钱,我一路上都没发现,这些钱我也用不着,还是你拿着吧”
钟离玖渊没有接:“谁说用不到刚才不就拿钱买了东西?”
“……”白沐瑾被他堵得一时哑口无言,只得将钱袋子悻悻收了回去。
现在这个天气,确实需要钱,而他正好没钱。
“哥哥还跟我这么见外吗?”钟离玖渊的情绪忽然没来由的低落下去。
白沐瑾赶忙解释道:“不是不是!我只是觉得这些钱太多了,我孤家寡人一个也用不了那么多……”
“孤家寡人?原来哥哥是这么想的,哥哥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你的亲人”
“……”白沐瑾真是有口说不清,他无奈叹了口气,将钱收了起来:“好吧,我拿着用就是了”
钟离玖渊见他妥协,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笑,伸出手牵住了白沐瑾的手,拉着他继续在街上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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