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回残魂
再次见到那个死道士,是在一个月前的凌晨。
那天,魇魔山月发现她回来后,火急火燎地催促着她赶紧兑现诺言。当时梅娘还在睡,她只好匆匆留下一封信便走了。
“你这厮瞒着我自己回来,该不会是想食言吧,你看看我形销骨瘦的样子,不难看出我被那个死道士折磨得不轻吧。”山月义愤填膺地道,脸上两道深陷的凹痕叫嚣着她此时的狼狈。
风生淡淡扫了她一眼,“她现在人呢?”
“废话,她现在是剑灵,除了剑,还能待在哪里?”
风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看见桌上那把依旧封着血布条的剑,可能感应到了她的存在,那把剑像挣扎一样抖动起来,一身嘶吼传了出来,“我迟早会杀了你!”
“正好,你把剑给我,我现在就帮你恢复。”
“你要剑干嘛?”
“毁掉,不然我拿回家供奉起来么?”
“你得留下剑灵,说不定等你帮我恢复,我就能消化掉她了。”
“随便。”
于是,她花了十天工夫帮这只魇魔恢复四成功力。
还有一成,按她的说法,等她消化了死道士,就有五成了。
“不行,要是我没消化掉她,最后反而被她吞噬了怎么办!”
“求你有点出息,你好歹是只魔,她不过是一只半路出家的灵。”
“我只是魇魔,而且她也不是普通的灵,那把剑的邪门之处你比我清楚。”
风生沉吟不语。
是,她很清楚,有那把剑在,即便只是普通的凡人,也能杀掉妖怪。
最后,风生向她保证会确定她没事再离开,这才安抚住了她。
然而果不其然,在山月吸食剑灵的瞬间,她立即变了脸色,目眦尽裂地扑上来,“我要杀了你!”
风生一脚将她踩在地上。半晌,山月稀里糊涂从地上爬起来,晃了晃脑袋,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真是没用。”
“你有用,还不是靠我救。”
没办法,风生只好赐了她一道封印的符咒。
这是一道剑灵一旦破体而出,两个人都会一同魂飞魄散的符。她想即便不能杀了她,但也绝不能让她好过。
事后,风生带走了剑,找了个地方,又花了十几天的工夫把它毁掉。
她回到了老家。
这里是她用灵力一直维护着的、她的家人被杀掉的地方。
已经入夜,她独自一人坐在天地间,面对着浩瀚的丛林,与无垠的星海,感觉心底有一块巨大的空洞。
天将亮的时候,她最终还是取出了当初被她锁入鬼仆身体内的残魂。
这是五百年前的那个女人死前被她留住的。
这缕精魂幽幽将她围绕,而她呆呆立着,想要目送它消散,可谁知那残魂竟径直进入了她的身体。
其实过了那么久,它又如此虚弱,早没了魂魄该有的神识。
那就好比是一缕烟,只剩下了一个残破的肖形。可即便如此,风生依然通过它,看到了五百年前的一些破碎的画面。
五百年前,她与少女因为一个道士的出现而渐行渐远。
她以为少女变心,而少女则觉得她无理取闹的同时,又忌惮着她妖怪的身份。
终于在一次争吵中,风生因为生气而不由自主显出了原形……
“我说了,我跟恒哥什么都没有,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,在一起说两句话怎么了?”
面对少女不耐烦的解释,风生益发气上心头,“没什么他会搂你的腰?还用那种眼神看你?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他喜欢你,还是,你压根就不愿意看出来!”
此言一出,少女登时面红耳赤,“你不许胡说!我跟恒哥亲比家人,你这种妖怪又怎么会懂!”
言罢,二人皆是一怔。
四下一片死寂,良晌,风生适才不可置信地喃喃:“我这种妖怪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这种可怕残暴的妖怪亵渎了你们崇高的亲情了?还是说什么不介意我的身份,都是骗人的,是不是?”
她步步进逼,少女则始终缄默避视,低头不敢看她。但脚跟已经抵住了墙角,压迫感不住从头顶落下来,再抬头,映入眼帘的已经是一张遍布着蛇鳞的可怕的脸。
翠绿的鳞片从脖颈漫上来,她的手上也是,一条粗到可怕的蛇尾从她的衣服底下止不住地流出来。
少女颤抖着对上她的视线,看着她,像看着一只恶鬼。
那是风生第一次见她露出如此恐惧的神色。
自此,她们之间除了避而不见,只剩下相顾无言。
像所有吵架的小朋友一样,只是这回再没人愿意主动求和。
而她和那个道士也顺理成章地越走越近。日出而作,道士等候在门口接送;日落而息,再将人送回来。同一个屋檐下的风生只能看着他们言笑晏晏、相谈甚欢,看着少女在走了十几年的路上,突然被台阶绊倒,然后跌入道士的怀里。
她们很般配,般配到,让她像个丧家犬一般咬着牙,眼眶不住发酸。
那时她太不甘心,也太不成熟,因此半个月后,便觉心灰意冷,决定离开这个伤心地回山。
“……你要走?”
“你我人妖殊途,我这种妖怪难道不是早该走了?”
少女低头继续吃饭,没说话。
但是她的手在抖,米粒仓皇地掉落在桌上。
风生也不再说话,撂下碗筷,便作势离开。
“天迟了,等明天再走吧。”
风生应声停下脚步回头,看见少女乞求一般望着她,“明天再走,好不好……”
她记得那个晚上,她辗转反侧到了半夜,依然睡不着,半夜,才隐隐听见背对着她的背影发出熹微的哭声。
“你不要走……”少女说,“我求你了,不要走……我好不容易接受了你的妖怪身份,为什么要非走不可……”
“你不许走了……难道你当真如此厌恶我……”
风生心软了。那天晚上,她第一次在和凡人交和的时候露出了蛇尾。
那时,她感觉全天下的幸福都汇聚在了她的身边。
她已经飘飘然,所以立刻便答应第二天带她一起回家见父母。只是半道上,那个道士出现了。
起初风生并不觉得不对,因为她那时莫名其妙对这个凡人道士偶尔的示好感到受宠若惊,甚至莫名其妙觉得他们是朋友,觉得他们惺惺相惜。加上那是她与少女情正浓时,她也愿意接受这个所谓的青梅竹马的哥哥。
她以朋友的名义将他一起带回了家,而他也凭着她的信任,顺利地杀了她的父母。
她们一同回山的这件事,风生并未告诉任何外人知道。而在剑刃刺入她的母亲胸膛的一瞬间,这段时间她与道士的越走越近,她对自己的惧怕,以及后来突然的挽留,一切的一切,在她眼中突然之间都变得无比地合情合理。
在她出神之际,那个道士已经拿剑向她冲来,风生亦做好了化回原形、手刃这个凡人的准备。
顷刻间,少女冲出来挡在了他们之间。
道士大怒:“秀禾,我们的父母都是被妖怪杀死的,我现在杀了她,你难道不高兴么?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,想想死在我们手上的那些妖怪,你现在又在干什么!难道你也疯了么?没错,你也疯了!你竟然爱上了一个妖怪!”
“恒哥,你答应过我的,你不能杀她!你说过你会、”
但是道士没让她继续说下去,便一剑刺出,干净利落连她一同杀了。
鲜血飞溅而出,剑刃已经被染红,但一经梅雨冲刷,轻易便荡然无存。
“混账!我要杀了你!”
“我要杀了你!!”
她不顾一切的嘶吼回荡在山谷之中。
在道士死前,风生知道了一切的真相。
那时的风生还不会从尸体中汲取死者生前的回忆,真相皆是道士濒死之时的口述。
她并非没有怀疑,但后来按图索骥去寻了佐证,发现并无偏差。
自此,她便恨上了那人。她恨她的欺骗,恨她毁了她的一切。
但是通过她残存的记忆,风生却看见在她们出发回山的前一个晚上,她跟道士说:“恒哥,我不想再这么做了,我不想杀她,我们停手好不好……她不是坏妖,我不想用那种腌臢办法对付她,不想她爱上我只是因为迷魂咒……我想跟她在一起,明天我就会跟她走,求你放过我们……求你……”
几天后,她将这一切都给梅娘看了。
看完之后,梅娘什么都没说,只是沉默地背过身去,良久,风生才听见她躲在被中暗哭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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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魇魔山月发现她回来后,火急火燎地催促着她赶紧兑现诺言。当时梅娘还在睡,她只好匆匆留下一封信便走了。
“你这厮瞒着我自己回来,该不会是想食言吧,你看看我形销骨瘦的样子,不难看出我被那个死道士折磨得不轻吧。”山月义愤填膺地道,脸上两道深陷的凹痕叫嚣着她此时的狼狈。
风生淡淡扫了她一眼,“她现在人呢?”
“废话,她现在是剑灵,除了剑,还能待在哪里?”
风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看见桌上那把依旧封着血布条的剑,可能感应到了她的存在,那把剑像挣扎一样抖动起来,一身嘶吼传了出来,“我迟早会杀了你!”
“正好,你把剑给我,我现在就帮你恢复。”
“你要剑干嘛?”
“毁掉,不然我拿回家供奉起来么?”
“你得留下剑灵,说不定等你帮我恢复,我就能消化掉她了。”
“随便。”
于是,她花了十天工夫帮这只魇魔恢复四成功力。
还有一成,按她的说法,等她消化了死道士,就有五成了。
“不行,要是我没消化掉她,最后反而被她吞噬了怎么办!”
“求你有点出息,你好歹是只魔,她不过是一只半路出家的灵。”
“我只是魇魔,而且她也不是普通的灵,那把剑的邪门之处你比我清楚。”
风生沉吟不语。
是,她很清楚,有那把剑在,即便只是普通的凡人,也能杀掉妖怪。
最后,风生向她保证会确定她没事再离开,这才安抚住了她。
然而果不其然,在山月吸食剑灵的瞬间,她立即变了脸色,目眦尽裂地扑上来,“我要杀了你!”
风生一脚将她踩在地上。半晌,山月稀里糊涂从地上爬起来,晃了晃脑袋,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真是没用。”
“你有用,还不是靠我救。”
没办法,风生只好赐了她一道封印的符咒。
这是一道剑灵一旦破体而出,两个人都会一同魂飞魄散的符。她想即便不能杀了她,但也绝不能让她好过。
事后,风生带走了剑,找了个地方,又花了十几天的工夫把它毁掉。
她回到了老家。
这里是她用灵力一直维护着的、她的家人被杀掉的地方。
已经入夜,她独自一人坐在天地间,面对着浩瀚的丛林,与无垠的星海,感觉心底有一块巨大的空洞。
天将亮的时候,她最终还是取出了当初被她锁入鬼仆身体内的残魂。
这是五百年前的那个女人死前被她留住的。
这缕精魂幽幽将她围绕,而她呆呆立着,想要目送它消散,可谁知那残魂竟径直进入了她的身体。
其实过了那么久,它又如此虚弱,早没了魂魄该有的神识。
那就好比是一缕烟,只剩下了一个残破的肖形。可即便如此,风生依然通过它,看到了五百年前的一些破碎的画面。
五百年前,她与少女因为一个道士的出现而渐行渐远。
她以为少女变心,而少女则觉得她无理取闹的同时,又忌惮着她妖怪的身份。
终于在一次争吵中,风生因为生气而不由自主显出了原形……
“我说了,我跟恒哥什么都没有,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,在一起说两句话怎么了?”
面对少女不耐烦的解释,风生益发气上心头,“没什么他会搂你的腰?还用那种眼神看你?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他喜欢你,还是,你压根就不愿意看出来!”
此言一出,少女登时面红耳赤,“你不许胡说!我跟恒哥亲比家人,你这种妖怪又怎么会懂!”
言罢,二人皆是一怔。
四下一片死寂,良晌,风生适才不可置信地喃喃:“我这种妖怪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这种可怕残暴的妖怪亵渎了你们崇高的亲情了?还是说什么不介意我的身份,都是骗人的,是不是?”
她步步进逼,少女则始终缄默避视,低头不敢看她。但脚跟已经抵住了墙角,压迫感不住从头顶落下来,再抬头,映入眼帘的已经是一张遍布着蛇鳞的可怕的脸。
翠绿的鳞片从脖颈漫上来,她的手上也是,一条粗到可怕的蛇尾从她的衣服底下止不住地流出来。
少女颤抖着对上她的视线,看着她,像看着一只恶鬼。
那是风生第一次见她露出如此恐惧的神色。
自此,她们之间除了避而不见,只剩下相顾无言。
像所有吵架的小朋友一样,只是这回再没人愿意主动求和。
而她和那个道士也顺理成章地越走越近。日出而作,道士等候在门口接送;日落而息,再将人送回来。同一个屋檐下的风生只能看着他们言笑晏晏、相谈甚欢,看着少女在走了十几年的路上,突然被台阶绊倒,然后跌入道士的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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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她太不甘心,也太不成熟,因此半个月后,便觉心灰意冷,决定离开这个伤心地回山。
“……你要走?”
“你我人妖殊途,我这种妖怪难道不是早该走了?”
少女低头继续吃饭,没说话。
但是她的手在抖,米粒仓皇地掉落在桌上。
风生也不再说话,撂下碗筷,便作势离开。
“天迟了,等明天再走吧。”
风生应声停下脚步回头,看见少女乞求一般望着她,“明天再走,好不好……”
她记得那个晚上,她辗转反侧到了半夜,依然睡不着,半夜,才隐隐听见背对着她的背影发出熹微的哭声。
“你不要走……”少女说,“我求你了,不要走……我好不容易接受了你的妖怪身份,为什么要非走不可……”
“你不许走了……难道你当真如此厌恶我……”
风生心软了。那天晚上,她第一次在和凡人交和的时候露出了蛇尾。
那时,她感觉全天下的幸福都汇聚在了她的身边。
她已经飘飘然,所以立刻便答应第二天带她一起回家见父母。只是半道上,那个道士出现了。
起初风生并不觉得不对,因为她那时莫名其妙对这个凡人道士偶尔的示好感到受宠若惊,甚至莫名其妙觉得他们是朋友,觉得他们惺惺相惜。加上那是她与少女情正浓时,她也愿意接受这个所谓的青梅竹马的哥哥。
她以朋友的名义将他一起带回了家,而他也凭着她的信任,顺利地杀了她的父母。
她们一同回山的这件事,风生并未告诉任何外人知道。而在剑刃刺入她的母亲胸膛的一瞬间,这段时间她与道士的越走越近,她对自己的惧怕,以及后来突然的挽留,一切的一切,在她眼中突然之间都变得无比地合情合理。
在她出神之际,那个道士已经拿剑向她冲来,风生亦做好了化回原形、手刃这个凡人的准备。
顷刻间,少女冲出来挡在了他们之间。
道士大怒:“秀禾,我们的父母都是被妖怪杀死的,我现在杀了她,你难道不高兴么?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,想想死在我们手上的那些妖怪,你现在又在干什么!难道你也疯了么?没错,你也疯了!你竟然爱上了一个妖怪!”
“恒哥,你答应过我的,你不能杀她!你说过你会、”
但是道士没让她继续说下去,便一剑刺出,干净利落连她一同杀了。
鲜血飞溅而出,剑刃已经被染红,但一经梅雨冲刷,轻易便荡然无存。
“混账!我要杀了你!”
“我要杀了你!!”
她不顾一切的嘶吼回荡在山谷之中。
在道士死前,风生知道了一切的真相。
那时的风生还不会从尸体中汲取死者生前的回忆,真相皆是道士濒死之时的口述。
她并非没有怀疑,但后来按图索骥去寻了佐证,发现并无偏差。
自此,她便恨上了那人。她恨她的欺骗,恨她毁了她的一切。
但是通过她残存的记忆,风生却看见在她们出发回山的前一个晚上,她跟道士说:“恒哥,我不想再这么做了,我不想杀她,我们停手好不好……她不是坏妖,我不想用那种腌臢办法对付她,不想她爱上我只是因为迷魂咒……我想跟她在一起,明天我就会跟她走,求你放过我们……求你……”
几天后,她将这一切都给梅娘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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