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1%(1)
回溯事发前,面具出现的第七天——距离A敲响明琅的房门还有六个小时。
芬林酒店楼下有个名叫应验的酒吧,破旧的彩字招牌、混搭风的装潢、贴满大尺度写真的推门,无一不在彰显着酒吧老板的低级审美趣味。
酒吧门口有个拎着酒瓶的醉鬼,他晃晃悠悠地坐进了一辆又破又锈的小轿车。
说是车实在有些过分抬举它,这样一堆“破铜烂铁”送去二手市场的店员面前,他可能也要翻着白眼劝你多走两个街区去最近的废品回收站。
果不其然,启动四五次失败之后,酒鬼下来了,回身的时候还不忘对着轮胎补上几脚。
不光是这堆铁,任何需要通电才能运作的东西都报废了。
自打面具出现以来的这七天里,整座城仿佛跳了电闸,唯一的通讯设备只剩下面具。
这会儿街上人不多,一只手都点的过来。
有个路人穿着长夹克,身子臃肿,姿势警惕,一边躲让一边左顾右盼。
“看什么?”酒鬼冲着路人嚷嚷。
路人被吓得向前一趔趄,干脆撞到一堵人墙上。
“人墙”身上裹着漆黑的大衣,大衣里头的套装笔直挺括,将脖子下面遮挡地严丝合缝,恨不得衬衣上也加个风纪扣,显得人肩宽腰窄,干净利落,在这条长街上像一立收了帆的桅杆。
再往上看,是别无二致的面具和冷气横秋的一双眼,活活一副被抢了钱的尊荣。
明琅向后阔退了一步,街道这么宽、街上就这么几个人,他能被准确无误的撞上,这说明什么?
他摊出手,“还回来。”
路人在“还”字刚落地的时候已经拔起了腿,明琅一把扽住了他外套的后领,在他弃衣逃脱之前,仗着绝对的身高优势,以他的脚跟为中心绕了个圈,用外套捆住了他的上半身。
明琅沉声立断:“快点。”
小偷歪着嘴放弃挣扎,将一只钱包丢到了明琅的怀里,脱离桎梏,立马蹿回了建筑夹缝中的阴影里。
酒鬼去而复返,握着酒吧的门把手看了个全程,嗤笑了一声,“有劲。”
他推开了门。
傅络艰难地端着三杯热牛奶,用头推开天台的铁门,摆设似的门环里圈出了一个远处的身影。
十几步开外,安寻靠着天台边缘处的围栏,小臂搭在栏杆上,两条腿不能更闲散地向前伸着,不自知地展示着颀长的身量;白色的衬衫柔和又服帖,袖口挽起,上头的两颗扣子敞开着,衣领和齐整的发丝被风牵扯着律动。
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,斯斯文文的,拎着人手一枚的面具,站在城市的顶端望着远处,有一种与背景浑然天成的沉静。
傅络驻足观赏了一秒,视线移到了他身后摇摇欲坠的围栏。
栏杆不怎么结实,有的地方弯弯扭扭,靠上去能看到它在小幅度晃动,感觉随时就要被风摧折,越看心越慌。
“你往哪站,这么大的天台没别的地方给你靠腰?”傅络走过去,往下望,“听说就这儿,上一个像你这么靠的人直接翻身掉了下去,你还敢往这上头倚?是试栏杆的弹性?还是想试试命硬不硬?”
安寻扭过头,在傅某人的注视下换了个倚靠的姿势,明明上一刻脸色还很凝重挂满心事,现在有人来了又端出一副无悲无喜的死德行。
“你这喘的,打哪来?”安寻问。
“这鬼地方没电没电梯,三十几层,你说我从哪来?”傅络抱怨到一半戛然而止,“算了,用脚想你现在的心情也不会太好。”
“你脚还挺通人性的,”安寻扣着杯子,抿住杯口的样子像是翘起了嘴角,又碰了碰傅络的杯子,“敬你的脚。”
“敬你大爷。”傅络以死亡眼神瞪着安寻,又用他极通人性的脚叫醒了趴在操作台上打盹的易杜,“实习生,起来喝奶了。”
易杜惊醒。
傅络接管过操作台,“‘沙盒’还稳定吗?”
易杜揉着太阳穴看向屏幕上的曲线,“运行到现在为止,全城占地三十平方公里,共计十三万Masker,城市各项指标都非常稳定。”
傅络将杯子摆到易杜桌前,“赏你的。”后者抗拒地推开了杯子,“三个大男人在天台喝奶,太不阳刚了。”
安寻拉过椅子反向跨坐上去,“那你说说,上班时间还想喝点什么?”
易杜虽然没有通人性的脚,却有一颗按耐不住八卦的心,磕巴地组织语言:“督导,那位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他?”安寻目光一下子放得很远,像是在回味与措辞,“热情,像焠火中蹦出的星光,遇到人会礼貌的打招呼,没有语气不好的时候。”
酒吧的顶灯已经变成了纯粹的装饰,每张小桌上点着杯蜡,再加上一屋子面具人凑在一起,乍一看还挺吓人。
明琅这样的身型出现在酒吧里,和酒鬼的待遇完全不一样,哪怕戴着面具,都会有源源不断的目光往他身上砸。
当第六个女郎朝他走过来吹口哨的时候,换着味的劣质浓香比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更让他喘不过气。
他不耐烦道:“借过。”
她像是没听懂,“您喉尖上的红痣真诱人。”女人舔过嘴角,纤细的指尖说着就要攀了上去。
安寻望着遥远的天际,“绅士得体,严谨利落,从来不与人起争执,怎么形容呢,就像旷野迷藏下沉睡的湖泊。”
易杜的神思沉浸在字里行间,随着他的话速构人物形象,夸赞道:“我光听你这样说就觉得是位很棒的人了。”
女郎的手指落下来之前,明琅脚下率先有了动作。
三脚圆凳快速平移出去,撞在斜前方那个酒鬼的小腿上。
向前的劲猛了,酒鬼一个没站稳差点跪下去,吃劲不小,圆凳又转了半圈“咚”的一声砸在地板上。
——酒鬼原本正举着酒瓶,对着一位“不补清欠款就不肯再卖给他酒”的女郎砸了下去,却被飞来横凳止住了动作。
同时被止住的还有明琅面前的那根不香死人不偿命的手指。
酒鬼回头,目光先一步杀了过来,酒精在他的脑子里晃荡过一轮,捏着酒瓶的手在空中打了个急转弯,朝明琅劈来。
一只手扣住了酒鬼粗壮的手肘。
明琅的指尖很冰,冻得酒鬼一愣,随后酒鬼感受到了他虎口处的薄茧。
三指寸劲一碾,酒鬼扯了下嘴角,手腕翻开,酒瓶应声落地。
这其中囊括了个小技巧,人的手肘坚硬,肘尖肱骨内侧却有一根隐蔽的尺神经,通向前臂,能引起手掌异常运动,只要找准了地方用对了力道,就能轻松缴械。
这样的一个酒吧入场方式,对猎艳来说不太明智,对清干净周围的蝇狗来说却是极佳。
“瞧,来了个刺头。”客人对着酒吧老板扬下巴。
“谢谢小哥。”卖酒的女郎凑过来对明琅道谢。
酒鬼一把拨开她,“你欠揍啊?”
明琅:“凳子挡我道了。”
酒鬼愣了一下,不肯信,“……骗傻子呢?”
明琅扬眼看着他,笑了,“这年头傻子也不好骗了。”
“笑是吧?”酒鬼一拳挥了过来,挥了个空,被他的同伴拦腰扯住,同伴劝道:“别在这闹。”
明琅突然就想找点刺激,“现在没脸没电,死了倒在地上都没人知道你是谁,我要是你我就小心走夜路。”
酒鬼撑大眼睛对着同伴嚷嚷:“操,你看这兔崽子!他威胁谁?”
酒鬼的同伴瞪向明琅,“哥们你也少说两句呗?”
“好了各位,糟心事还不够多吗?”老板嘴上好言相劝,手下却记着损坏的桌椅板凳,清点价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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芬林酒店楼下有个名叫应验的酒吧,破旧的彩字招牌、混搭风的装潢、贴满大尺度写真的推门,无一不在彰显着酒吧老板的低级审美趣味。
酒吧门口有个拎着酒瓶的醉鬼,他晃晃悠悠地坐进了一辆又破又锈的小轿车。
说是车实在有些过分抬举它,这样一堆“破铜烂铁”送去二手市场的店员面前,他可能也要翻着白眼劝你多走两个街区去最近的废品回收站。
果不其然,启动四五次失败之后,酒鬼下来了,回身的时候还不忘对着轮胎补上几脚。
不光是这堆铁,任何需要通电才能运作的东西都报废了。
自打面具出现以来的这七天里,整座城仿佛跳了电闸,唯一的通讯设备只剩下面具。
这会儿街上人不多,一只手都点的过来。
有个路人穿着长夹克,身子臃肿,姿势警惕,一边躲让一边左顾右盼。
“看什么?”酒鬼冲着路人嚷嚷。
路人被吓得向前一趔趄,干脆撞到一堵人墙上。
“人墙”身上裹着漆黑的大衣,大衣里头的套装笔直挺括,将脖子下面遮挡地严丝合缝,恨不得衬衣上也加个风纪扣,显得人肩宽腰窄,干净利落,在这条长街上像一立收了帆的桅杆。
再往上看,是别无二致的面具和冷气横秋的一双眼,活活一副被抢了钱的尊荣。
明琅向后阔退了一步,街道这么宽、街上就这么几个人,他能被准确无误的撞上,这说明什么?
他摊出手,“还回来。”
路人在“还”字刚落地的时候已经拔起了腿,明琅一把扽住了他外套的后领,在他弃衣逃脱之前,仗着绝对的身高优势,以他的脚跟为中心绕了个圈,用外套捆住了他的上半身。
明琅沉声立断:“快点。”
小偷歪着嘴放弃挣扎,将一只钱包丢到了明琅的怀里,脱离桎梏,立马蹿回了建筑夹缝中的阴影里。
酒鬼去而复返,握着酒吧的门把手看了个全程,嗤笑了一声,“有劲。”
他推开了门。
傅络艰难地端着三杯热牛奶,用头推开天台的铁门,摆设似的门环里圈出了一个远处的身影。
十几步开外,安寻靠着天台边缘处的围栏,小臂搭在栏杆上,两条腿不能更闲散地向前伸着,不自知地展示着颀长的身量;白色的衬衫柔和又服帖,袖口挽起,上头的两颗扣子敞开着,衣领和齐整的发丝被风牵扯着律动。
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,斯斯文文的,拎着人手一枚的面具,站在城市的顶端望着远处,有一种与背景浑然天成的沉静。
傅络驻足观赏了一秒,视线移到了他身后摇摇欲坠的围栏。
栏杆不怎么结实,有的地方弯弯扭扭,靠上去能看到它在小幅度晃动,感觉随时就要被风摧折,越看心越慌。
“你往哪站,这么大的天台没别的地方给你靠腰?”傅络走过去,往下望,“听说就这儿,上一个像你这么靠的人直接翻身掉了下去,你还敢往这上头倚?是试栏杆的弹性?还是想试试命硬不硬?”
安寻扭过头,在傅某人的注视下换了个倚靠的姿势,明明上一刻脸色还很凝重挂满心事,现在有人来了又端出一副无悲无喜的死德行。
“你这喘的,打哪来?”安寻问。
“这鬼地方没电没电梯,三十几层,你说我从哪来?”傅络抱怨到一半戛然而止,“算了,用脚想你现在的心情也不会太好。”
“你脚还挺通人性的,”安寻扣着杯子,抿住杯口的样子像是翘起了嘴角,又碰了碰傅络的杯子,“敬你的脚。”
“敬你大爷。”傅络以死亡眼神瞪着安寻,又用他极通人性的脚叫醒了趴在操作台上打盹的易杜,“实习生,起来喝奶了。”
易杜惊醒。
傅络接管过操作台,“‘沙盒’还稳定吗?”
易杜揉着太阳穴看向屏幕上的曲线,“运行到现在为止,全城占地三十平方公里,共计十三万Masker,城市各项指标都非常稳定。”
傅络将杯子摆到易杜桌前,“赏你的。”后者抗拒地推开了杯子,“三个大男人在天台喝奶,太不阳刚了。”
安寻拉过椅子反向跨坐上去,“那你说说,上班时间还想喝点什么?”
易杜虽然没有通人性的脚,却有一颗按耐不住八卦的心,磕巴地组织语言:“督导,那位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他?”安寻目光一下子放得很远,像是在回味与措辞,“热情,像焠火中蹦出的星光,遇到人会礼貌的打招呼,没有语气不好的时候。”
酒吧的顶灯已经变成了纯粹的装饰,每张小桌上点着杯蜡,再加上一屋子面具人凑在一起,乍一看还挺吓人。
明琅这样的身型出现在酒吧里,和酒鬼的待遇完全不一样,哪怕戴着面具,都会有源源不断的目光往他身上砸。
当第六个女郎朝他走过来吹口哨的时候,换着味的劣质浓香比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更让他喘不过气。
他不耐烦道:“借过。”
她像是没听懂,“您喉尖上的红痣真诱人。”女人舔过嘴角,纤细的指尖说着就要攀了上去。
安寻望着遥远的天际,“绅士得体,严谨利落,从来不与人起争执,怎么形容呢,就像旷野迷藏下沉睡的湖泊。”
易杜的神思沉浸在字里行间,随着他的话速构人物形象,夸赞道:“我光听你这样说就觉得是位很棒的人了。”
女郎的手指落下来之前,明琅脚下率先有了动作。
三脚圆凳快速平移出去,撞在斜前方那个酒鬼的小腿上。
向前的劲猛了,酒鬼一个没站稳差点跪下去,吃劲不小,圆凳又转了半圈“咚”的一声砸在地板上。
——酒鬼原本正举着酒瓶,对着一位“不补清欠款就不肯再卖给他酒”的女郎砸了下去,却被飞来横凳止住了动作。
同时被止住的还有明琅面前的那根不香死人不偿命的手指。
酒鬼回头,目光先一步杀了过来,酒精在他的脑子里晃荡过一轮,捏着酒瓶的手在空中打了个急转弯,朝明琅劈来。
一只手扣住了酒鬼粗壮的手肘。
明琅的指尖很冰,冻得酒鬼一愣,随后酒鬼感受到了他虎口处的薄茧。
三指寸劲一碾,酒鬼扯了下嘴角,手腕翻开,酒瓶应声落地。
这其中囊括了个小技巧,人的手肘坚硬,肘尖肱骨内侧却有一根隐蔽的尺神经,通向前臂,能引起手掌异常运动,只要找准了地方用对了力道,就能轻松缴械。
这样的一个酒吧入场方式,对猎艳来说不太明智,对清干净周围的蝇狗来说却是极佳。
“瞧,来了个刺头。”客人对着酒吧老板扬下巴。
“谢谢小哥。”卖酒的女郎凑过来对明琅道谢。
酒鬼一把拨开她,“你欠揍啊?”
明琅:“凳子挡我道了。”
酒鬼愣了一下,不肯信,“……骗傻子呢?”
明琅扬眼看着他,笑了,“这年头傻子也不好骗了。”
“笑是吧?”酒鬼一拳挥了过来,挥了个空,被他的同伴拦腰扯住,同伴劝道:“别在这闹。”
明琅突然就想找点刺激,“现在没脸没电,死了倒在地上都没人知道你是谁,我要是你我就小心走夜路。”
酒鬼撑大眼睛对着同伴嚷嚷:“操,你看这兔崽子!他威胁谁?”
酒鬼的同伴瞪向明琅,“哥们你也少说两句呗?”
“好了各位,糟心事还不够多吗?”老板嘴上好言相劝,手下却记着损坏的桌椅板凳,清点价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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